驴车在石板路上吱呀作响,张雨田蜷在白菜堆里,透过菜叶缝隙往外看。
镇子比想象中更安静。路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挑担的小贩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两旁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只有日本兵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沉重,像丧钟。
老王头把车赶到菜市场后门,这里离日军指挥部还有两条街。他假装卸货,把张雨田那堆菜搬到墙角。
“我只能到这儿了。”老王头压低声音,手在菜堆里摸索,塞给张雨田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是块杂粮饼,“晌午前我得出去,你自己小心。”
张雨田点头,等老王头赶着空车走了,才从菜堆里钻出来。他脸上抹了泥,身上穿着那套劳工服,混在早起买菜的零星人群里,倒也不显眼。
但要去指挥部,这身不行。
他闪进一条小巷,找到一户人家的后院——院墙矮,晾着几件衣裳。张雨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人,翻墙进去,顺手摘下一套半旧的灰布衫裤。又从晾衣绳上拿了顶破草帽。
换上衣裳,把劳工服塞进柴垛,他看上去像个普通镇民。
现在的问题是:药品库在哪?
付洲说过,磺胺和盘尼西林管制严格,应该存在指挥部里最安全的地方。指挥部是原先镇公所改建的,两进的院子,前院办公,后院住人,还有个单独的仓库区。
张雨田年轻时给镇公所修过屋顶,记得大概布局。仓库区在东厢房后面,一排三间平房,窗户很高,墙很厚。
他绕到指挥部后面的巷子,蹲在墙角观察。
果然,仓库区门口有岗哨——两个日本兵,持枪站得笔直。旁边还有个流动哨,每隔五分钟巡逻一圈。
硬闯不可能。
张雨田的目光落在仓库区的屋顶上。瓦片有些年头了,长着青苔。他记得最东头那间仓库的天窗,当年就是他亲手修的,合页有些松,从外面能撬开。
但怎么上房?
他看向巷子对面——是家茶馆的后墙,墙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过巷子,几乎搭到指挥部仓库的屋檐。
有了。
张雨田等流动哨走过去,闪身窜到槐树下,三两下爬上去。树枝晃晃悠悠,他像走钢丝一样踩着枝干,慢慢挪到靠近仓库的那端。
距离屋檐还有三尺。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跳——
手抓住了屋檐的瓦片!瓦片松动,差点脱手。张雨田死死抓住,脚在墙面上蹬了几下,终于翻身上房。
趴在屋顶上,他屏住呼吸听下面的动静。
岗哨没有察觉。
他匍匐前进,爬到天窗边。天窗用木框镶着玻璃,外面钉了铁条——这是新加的。张雨田摸了摸铁条,焊死了。
不行。
他想了想,转向旁边一块瓦片。用手指抠了抠边缘,瓦片松动。他小心翼翼掀开几片瓦,露出底下的下的椽子。椽子之间塞着稻草和泥灰,时间久了已经酥了。
张雨田用随身带的渔刀一点点撬开泥灰,掏出一个洞,刚好能容他钻进去。
下面是仓库的梁架。他趴在梁上往下看。
三间仓库是通的,没隔墙。里面堆满木箱、麻袋,还有一些铁皮柜。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点光。
最重要的是——没人。
张雨田轻轻跳下,落在麻袋堆上。声音很闷,没引起外面注意。
他开始找药。
磺胺是白色药片,玻璃瓶装。盘尼西林是针剂,小玻璃瓶。这两种应该不会和普通货物混放。
他先翻那些铁皮柜。第一个柜子里是文件,第二个是地图,第三个……锁着。
张雨田摸了摸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铜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年轻时跟锁匠学的本事,已经二十年没用了。
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动。
锁的内部结构在他脑子里成形:弹子、簧片、卡槽……他闭着眼睛,全凭手感。
“咔。”
轻微的响声,锁开了。
张雨田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小木盒,盒子上印着日文和英文。他打开一个,是注射器。再开一个,是纱布。
不是药。
他有点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芦花在等。
正翻找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来了!
张雨田迅速环顾,发现墙角有几个空木箱。他钻进去,盖上箱盖,只留一道缝隙。
仓库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日本军医,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另一个是翻译官——就是刑场上那个。
“盘尼西林只剩三支了。”军医用日语说,翻译官在一旁翻译,“磺胺还有两箱,但纯度不够。”
“渡边太君说了,最近伤员多,药要省着用。”翻译官说,“特别是盘尼西林,不是军官不能用。”
军医点头,走到一个铁皮柜前——不是张雨田开过的那个,是墙角另一个更不起眼的柜子。他掏出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铁盒。
张雨田的心跳加速。
铁盒打开,里面铺着绒布,整齐插着三支玻璃瓶——透明的液体,瓶身上贴着标签,正是付洲画的那种!
盘尼西林!
军医取出一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从旁边搬出一个小纸箱,里面是几十个玻璃瓶,标着“磺胺”。
“这些先拿到医务室。”军医说,“盘尼西林锁好,钥匙你保管。”
翻译官接过铁盒,锁回柜子,把钥匙揣进兜里。两人搬着磺胺箱子出去了。
仓库门重新关上,落锁。
张雨田从木箱里钻出来,直奔那个铁皮柜。
锁比刚才那个复杂,是密码锁。三个转轮,每个转轮上有十个数字。要试的话,有一千种组合。
他没有一千次机会。
张雨田把耳朵贴在锁上,轻轻转动第一个转轮。
“咔、咔、咔……”
细微的机簧声。他屏住呼吸,仔细听。转到某个数字时,声音有一点点不同——更涩,更沉。
就是它。
第二个转轮,第三个转轮。他全神贯注,像在听最微妙的潮汐声。老船夫的耳朵,能听出水下三尺的暗流,当然也能听出锁芯里簧片的差异。
“咔嗒。”
锁开了。
张雨田拉开柜门,拿出那个铁盒。打开,三支盘尼西林静静躺着。他取出一支,又抓了几瓶磺胺,塞进怀里。
正要走,他犹豫了一下。
全拿走,日本人肯定会发现,全镇戒严,他出不去。
留两支,只拿一支?可芦花需要几支?付洲没说。
他想了想,把铁盒放回原处,锁好柜子。然后走到装磺胺的纸箱边,抓了十几瓶塞进怀里。
不能贪。够用就行。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出去。原路返回上房太冒险,外面岗哨可能已经换班了。
他看向仓库后墙。那里有个小窗,很高,但窗框是木头的,有些腐朽。张雨田搬来几个箱子垫脚,爬到窗边,用渔刀撬窗框。
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张雨田立刻跳下箱子,躲到麻袋堆后。仓库门锁被打开,刚才那个翻译官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嘴里嘀咕着什么。
他走到铁皮柜前,掏出钥匙开锁,取出铁盒检查。看到三支盘尼西林都在,松了口气,又锁回去。
然后他开始在仓库里转悠,像是在核对什么。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越来越近。
张雨田缩在阴影里,手按在渔刀柄上。如果被发现,只能拼命。
翻译官走到麻袋堆前,停下脚步。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样东西——
是张雨田刚才掏药时,不小心掉的一小片碎纸,药瓶的包装纸。
翻译官盯着那片纸,脸色慢慢变了。他猛地抬头,看向仓库四周。
寂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喊:“来人!仓库进人了!”
脚步声杂乱,几个日本兵冲进来。
张雨田知道藏不住了。他在翻译官转身的瞬间,从麻袋堆后窜出,一刀刺向对方后心!
但翻译官似乎有预感,侧身躲开,刀只划破胳膊。他惨叫一声:“在这里!”
日本兵举枪。
张雨田一脚踢翻旁边的木箱,箱子倒地,里面的东西哗啦洒了一地——是石灰粉!白烟弥漫,遮蔽了视线。
他趁机冲向那小窗,用肩膀狠狠撞过去!
腐朽的窗框应声而碎。张雨田跳出窗外,落地时打了个滚,起身就跑。
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砖屑。
他钻进小巷,像条泥鳅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日本兵的叫喊声、哨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包围圈在收紧。
怀里揣着药,每一瓶都滚烫,像烧红的炭。
芦花,等着爷爷。
同一时间,芦苇荡洼地。
芦花的烧不仅没退,反而更厉害了。小丫头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已经开始说胡话。
“爹……爹你别走……娘……娘我冷……”
柳月娥用湿布给她擦身,布很快就烫了。水是付洲冒险去河边取的,用衣服过滤了几遍,但还是很浑浊。
付洲守在芦花身边,每隔一会儿就试她脉搏。脉搏快而弱,像随时会断的线。
“体温至少四十一度。”他哑声说,“再烧下去,脑子会烧坏。”
“药呢……”柳月娥声音发抖,“张叔能弄到药吗?”
付洲没回答。他看着芦花小腿上的伤口,绷带又被脓血浸透了。他拆开重新清洗,发现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坏疽的早期症状。
没有抗生素,坏疽扩散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要么截肢,要么……
“付医生,”柳月娥忽然说,“你看她的眼睛。”
付洲低头。芦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但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瞳孔对光反应很弱。
“脑膜炎前兆。”付洲的心沉到谷底,“感染入脑了。”
柳月娥的眼泪掉下来:“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付洲沉默。他想起在上海的实验室里,那些精密的仪器,那些进口的药品,那些穿着白大褂侃侃而谈的教授。那时候他以为医学能救所有人。
现在他只有一把镊子,一瓶酒精,和几包草药。
“曼陀罗。”他忽然说,“还有吗?”
柳月娥从怀里掏出张雨田留下的那个小纸包,里面还有两片干叶子。
“喂她一片。”付洲说,“至少能让她睡会儿,少受点罪。”
柳月娥颤抖着手,把叶子塞进芦花嘴里。小丫头无意识地咀嚼,然后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但付洲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曼陀罗治不了感染,退不了烧。
他站起身,走到洼地边缘,拨开芦苇往外看。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远处芦苇荡里,隐约能看见日本兵的身影,还有狼狗。
搜捕队离这里不到半里地了。
“我们得转移。”他回来说,“这里不安全了。”
“可芦花这样……”柳月娥看着昏睡的孩子。
“背着走。”付洲说,“往芦苇荡深处走,越深越好。”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盏煤油灯,几块干粮,和付洲的医药包。
付洲弯腰想背芦花,但他的腿伤让他一个踉跄。柳月娥扶住他:“我来。”
“你身上有伤。”
“不碍事。”
柳月娥蹲下身,让付洲把芦花扶到她背上。八岁的孩子不算重,但柳月娥自己也虚弱,站起来时晃了晃。
付洲拿起煤油灯和药包,两人钻出水道,朝芦苇荡更深处走去。
每走一步,芦花在柳月娥背上就颠簸一下。小丫头在昏睡中呻吟,但没醒。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付洲忽然停下。
“听。”
柳月娥侧耳倾听。风里传来狗吠声,很近,非常近。还有日本兵的吆喝,说的是“这边”“仔细搜”。
他们被盯上了。
“分开走。”付洲当机立断,“你带着芦花往东,我往西引开他们。”
“不行!”柳月娥抓住他,“你腿有伤,跑不掉的!”
“跑不掉也得跑。”付洲看着她,眼神平静,“三个人一起,谁都跑不掉。分开,至少你们有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付洲从药包里掏出最后一点磺胺粉——之前给伤员用剩的,塞进柳月娥手里,“如果张船主带药回来,就用这个先处理伤口。如果……如果没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柳月娥的眼泪涌出来。
付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清晨的雾:“月娥姐,告诉我姐姐……我没给她丢人。”
说完,他转身朝西边跑去,故意踩断芦苇,发出哗啦的响声。
狗吠声立刻转向,朝他的方向追去。
柳月娥咬着嘴唇,背紧芦花,朝相反方向拼命跑。
她能听见身后传来枪声,还有付洲的喊声——他在故意暴露位置。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停。
芦花在她背上呢喃:“爷……药……苦……”
“很快就好了,”柳月娥哽咽着说,“很快就好了。”
镇里,张雨田的逃亡到了生死关头。
他被堵在一条死巷里。前面是高墙,后面是追兵。怀里揣着的药瓶硌得肋骨生疼,但他顾不上。
墙边有棵歪脖子树,枝桠伸向隔壁院子。张雨田爬上树,跳到隔壁屋顶,瓦片哗啦啦响。
“在屋顶上!”下面日本兵喊。
子弹追着他打,瓦片迸裂。张雨田在屋顶上狂奔,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他能听见全镇的警报都拉响了,四面八方都是日本兵。
这样跑不掉。
他需要一个地方躲,等天黑。
忽然,他看见前方有座小庙——关帝庙,香火早断了,庙门紧闭。庙后墙有个狗洞,被杂草掩盖。
张雨田跳下屋顶,滚进草丛,钻过狗洞。
庙里很暗,满是灰尘和蛛网。关公像倒了,供桌塌了,只有角落里的破蒲团还算完整。
他瘫坐在蒲团上,大口喘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一摸,是血——刚才跳屋顶时被瓦片划伤了,不深,但流血不少。
更糟的是,怀里的药瓶碎了两瓶。他赶紧掏出来看,一瓶磺胺碎了,另一瓶是盘尼西林——万幸,这支没碎。
还剩十二瓶磺胺,一支盘尼西林。
够吗?他不知道。
庙外传来日本兵的脚步声,挨家挨户搜查。张雨田屏住呼吸,握紧渔刀。
脚步在庙门口停住。
“这破庙也要搜?”一个声音说。
“太君说了,所有地方都要搜。”另一个声音回答。
门被推开。
张雨田缩在关公像后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两个伪军端着枪进来,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光线从张雨田头顶扫过,停在破蒲团上——那里有他刚坐过的痕迹,还有几滴血。
其中一个伪军蹲下,摸了摸血:“新鲜的。”
两人对视一眼,枪口对准关公像。
张雨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数着距离: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伪军要绕过神像时,庙外忽然传来喊声:“指挥部命令!所有人去镇口集合!渡边太君有话说!”
两个伪军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庙门重新关上。
张雨田瘫倒在地,浑身冷汗。他听着外面的动静,集合的哨声,跑步声,渐渐远去。
机会。
他爬起来,从狗洞钻出去。街上空荡荡的,日本兵和伪军都往镇口去了。他贴着墙根,朝镇外摸去。
镇口已经戒严,架起了路障。但张雨田不走大路——他记得镇子西南角有段围墙,墙外就是芦苇荡。
他绕到那段围墙下。墙很高,但墙根长满爬山虎,藤蔓粗壮。他抓着藤蔓往上爬,手指抠进砖缝,一点一点。
快到墙头时,下面传来喊声:“什么人!”
张雨田回头一看,是个落单的日本兵,正举枪瞄准。
来不及了。
他纵身一跃,翻过墙头。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砖屑。
墙外是河滩,再往前就是芦苇荡。张雨田落地时崴了脚,钻心地疼。但他爬起来,一瘸一拐朝芦苇荡跑。
身后枪声不断,子弹从耳边飞过。
他冲进芦苇荡的瞬间,一颗子弹擦过肩膀,带走一片皮肉。血涌出来。
但他没停。
钻进芦苇深处,像鱼入大海。
怀里揣着药,滚烫,滚烫。
芦花,爷爷带药回来了。
【第十二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张雨田带药回到洼地,却发现柳月娥和芦花不见了。付洲为引开追兵,故意暴露自己,此刻生死不明。芦苇荡的搜捕越来越紧,而更可怕的是,渡边从药品失窃和张雨田的逃脱中,察觉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游击队有内线在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