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的光很淡,像冬日薄雾里的月亮,勉强照亮密室的一角。
顾清弦和赵横侧身挤过那道裂缝,脚下踩到的不是岩石,而是朽烂的木板。裂缝后面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石室,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四壁粗糙,显然开凿得很仓促。
石室正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颗夜明珠。桌旁,一具骸骨靠着石壁,保持坐姿,身上的衣物已经风化,露出森森白骨。但骸骨的右手边,放着一把刀。
刀鞘已经锈蚀,但刀柄上刻着的那个“顾”字,在夜明珠的微光下依然清晰。
顾清弦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拿起那把刀。入手沉重,刀柄的缠绳早已烂尽,但金属的冰凉触感真实得刺骨。
“是顾家军的佩刀。”赵横也认出来了,声音发紧,“刀柄上的纹路……只有顾老将军的亲卫队才有。”
顾清弦拔刀。刀刃锈得厉害,但靠近刀镡的位置,刻着两个小字:“丁七”。
丁七。顾家亲卫队是按天干地支编号的,丁七,就是丁队的第七人。
“他怎么会死在这里?”卫英不知何时也进来了,背上的老周已经醒来,独眼紧紧盯着那具骸骨。
顾清弦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除了夜明珠,桌上还有几样东西:一个铜制的扁酒壶,一个油布包,还有……一封信。
信是封着的,信封上写着两行字:
“若顾家人至此,启之。若非,焚之。”
字迹潦草,但笔锋刚劲,是军人的字。
顾清弦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信纸很脆,稍用力就会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但上面的内容,让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见此信者,当为顾将军后人。某,丁七,顾将军亲卫,天启十七年十月廿三,随将军出雁门关。将军接密令,出关接应北狄左贤王,商谈……停战事宜。”
停战?
顾清弦手一颤。五年前,北疆战事正酣,顾老将军怎么可能出关和北狄商谈停战?
“然此行实为陷阱。将军至鹰嘴岩,未见左贤王,反遭伏击。伏击者……着大魏军服。”
大魏军服?
“将军力战不退,身中十七箭。临终前,将一物交予某,命某带回雁门关,交予靖王。某携物突围,但追兵紧咬,不得已遁入此密道。伤重难行,自知命不久矣,故留此书,望后来者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信到这里,字迹开始凌乱。
“将军所托之物,乃北狄大汗与……与宫中某人之密信副本。信中言明,割让黑水关等三城,换大魏十年不北伐。而将军……须死,以绝后患。”
顾清弦的呼吸停了。
宫中某人……宫中某人……
“某不知宫中某人是谁,但将军临终前说:‘此非柳相一人之谋,龙椅上那位……心知肚明。’”
龙椅上那位。
皇帝。
顾清弦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她想起午门大典后,皇帝召她入宫,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那道密旨,那枚私印……
全是演戏。
父亲早就知道皇帝参与了这场阴谋。所以他才会说“切莫追查真相”,因为他知道,真相的代价,是整个顾家,甚至更多人的命。
“某将密信副本藏于……”
信到这里断了。最后几个字被血迹晕开,模糊不清。
“藏于哪儿?”卫英急道。
顾清弦放下信,拿起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
展开,是一幅地图。但只有半幅——从落鹰峡到雁门关的地形,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哨所,甚至还有几条隐秘的小路。但地图在雁门关处戛然而止,另一半……被撕掉了。
“这是北疆的布防图。”赵横一眼认出,声音发颤,“但只有一半,而且是……五年前的旧图。”
五年前,正是顾老将军战死那年。
顾清弦看着那半幅残图,忽然明白了。丁七没有写完的那句话,应该是“某将密信副本藏于地图中”。
但地图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哪儿?密信副本又在哪儿?
“顾姐姐,”卫英轻声问,“丁七说的‘宫中某人’,真的是……”
“别问。”顾清弦打断她,声音干涩,“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她把信和地图仔细收好,放回油布包。然后走到那具骸骨前,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丁七叔,”她低声说,“您的信,我收到了。您没带回去的真相,我来带。您没报的仇,我来报。”
骸骨静静坐着,空洞的眼眶对着石室入口,像在守望,又像在等待。
赵横和卫英也跪下磕头。老周靠在裂缝边,独眼里有泪光闪动。
“该走了。”顾清弦起身,“天快亮了。”
四人离开石室,回到外面的山洞。火堆已经灭了,晨光从洞口透进来,灰蒙蒙的。
简单吃了点干粮,他们重新上路。按照地图上采药人的小道,绕远五十里,但更隐蔽。
这条路比之前的“亡命途”更难走。根本没有路,只有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荆棘。赵横在前面用刀开路,卫英背着老周,顾清弦断后。
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一条溪流。溪水清澈,但水流湍急。
“得蹚过去。”赵横试了试水深,“到腰,水流急,小心。”
四人用绳索连在一起,慢慢下水。溪水冰冷刺骨,水流冲得人站立不稳。走到溪心时,老周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水冲倒!
“老周!”卫英死死拉住绳索。
赵横返身回来帮忙,两人合力把老周拖上岸。老周呛了水,咳得撕心裂肺,腹部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顾清弦检查他的伤口,脸色凝重:“感染了。”
弩箭的倒钩伤本就容易感染,加上这一路颠簸、浸水,老周的伤口已经红肿溃烂,开始发烧。
“得找草药。”卫英急道,“可这荒山野岭……”
“我知道一种。”顾清弦想起父亲教过的草药知识,“鱼腥草,消炎退热,溪边应该有。赵横,你照顾老周,我和卫英去找。”
两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果然,在一处背阴的河滩,找到了一片鱼腥草。顾清弦采了一大把,又顺手采了些蒲公英——这个也能消炎。
正要返回,上游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不是鸟叫,是人为的呼哨。
顾清弦和卫英立刻躲到岩石后。片刻后,溪流上游走来五个人。
都穿着北狄的皮毛服饰,腰佩弯刀,脚步轻捷,眼神警惕。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
“是北狄斥候。”卫英压低声音,“五个人。”
顾清弦数了数,确实五个。但赵横说过,标记显示有十人左右的小队。剩下的五个呢?
那五个北狄人在溪边停下,蹲下喝水。独眼大汉用北狄语说了句什么,另外四人散开,在溪边搜索。
他们在找东西。
或者说,在找人。
顾清弦握紧匕首。她和卫英藏身的地方很隐蔽,但如果对方仔细搜,一定会发现。
一个北狄人朝她们这边走来,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他要拨开草丛的瞬间,上游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赵横的方向。
那北狄人立刻转身,朝上游奔去。其他四人也跟着跑了。
顾清弦和卫英对视一眼,立刻往回赶。回到原处,看见赵横站在溪边,脚下躺着一个北狄人的尸体,咽喉被割开,血染红了溪水。
“刚才有一个摸过来,被我解决了。”赵横喘着气,“但打斗声把其他人引来了。快走!”
四人背起老周,往山林深处跑。身后传来北狄人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们在密林中狂奔,不敢走直线,不断变换方向。但北狄斥候是追踪的好手,始终紧咬不放。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陡崖。崖高数十丈,无路可走。
“没路了。”卫英脸色发白。
顾清弦看向崖壁。崖壁上爬满了藤蔓,有些粗如手臂。
“爬上去。”她说。
“老周爬不了……”赵横话没说完,老周忽然开口。
“放我下来。”
“老周?”
“放我下来。”老周声音很平静,“顾娘子,老周走不了了。您们爬上去,老周……替您们挡一阵。”
“不行!”顾清弦厉声道。
“顾娘子,”老周看着她,独眼里有光,“老周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殿下让老周护您周全,老周……得做到。”
他推开卫英,自己站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那瓶火药——是赵横之前没用完的。
“老周在北疆待过,知道怎么对付北狄人。”他咧嘴笑,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释然,“您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追兵的声音已经很近。
顾清弦看着这个独眼老人,眼眶发热。她知道,老周说的是对的。带着他,四个人都跑不了。
“老周……”她声音哽咽。
“走吧。”老周挥手,“告诉殿下,老周……没给他丢人。”
顾清弦咬牙,转身抓住藤蔓,开始往上爬。卫英和赵横紧跟其后。
爬了约莫三丈高,下方传来北狄人的呼喝声,接着是老周的大笑,然后是一声巨响——
火药爆炸了。
顾清弦不敢回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继续往上爬。血从唇上流下来,咸涩的。
终于爬到崖顶。三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崖下浓烟滚滚,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老周……”卫英哭了。
顾清弦没哭。她站起来,看着崖下的浓烟,握紧拳头。
这条路上,又多了一条命。
丁七的,老周的,还有那些死在北疆的将士……
这些债,她一笔一笔都记着。
“走。”她转身,声音嘶哑,“别让老周白死。”
三人继续前行。这一次,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密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河谷里有一条小路,蜿蜒向北。
“从这儿走,再三天就能到雁门关。”赵横看着地图,“但得穿过这片河谷,容易暴露。”
“没得选。”顾清弦说。
他们沿着河谷小路走。天快黑时,看见前方有灯火——是个小村落,约莫十几户人家。
“去村里借宿一晚。”顾清弦说,“老周的伤得处理,我们也需要补给。”
村子很破败,土坯房大多坍塌,只剩几间还有人住。他们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妇人,看见他们,吓了一跳。
“婆婆,我们是过路的,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顾清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老妇人打量他们,目光在顾清弦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姑娘……你姓顾吗?”
顾清弦心头一震:“婆婆认识我?”
“像。”老妇人喃喃道,“眼睛像,鼻子像……你是顾将军的女儿,对不对?”
她怎么知道?
老妇人让开门:“进来吧。村里人都知道,顾将军的女儿,总有一天会来的。”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老妇人给他们倒了热水,又拿出几个杂面馍馍。
“婆婆,您怎么知道我会来?”顾清弦问。
“丁七说的。”老妇人坐下,眼神悠远,“五年前,丁七受伤逃到这里,在我家养了几天伤。他说,顾将军死了,但他留了东西,总有一天,顾将军的女儿会来取。”
顾清弦和赵横对视一眼。
“丁七在您这儿养过伤?”
“嗯。”老妇人点头,“伤得很重,肚子被划开了,肠子都流出来了。我给他缝上,但他一直发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念叨‘地图’‘密信’‘将军’……”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顾清弦。
是个铜牌,上面刻着一个“丁”字。
“丁七走的时候留下的,说如果有一天,一个长得像顾将军的姑娘来,就把这个交给她。”
顾清弦接过铜牌。铜牌很旧,边缘都磨亮了。
“丁七还说了什么?”她问。
老妇人想了想:“他说……地图缺了一半,在雁门关的守将手里。密信副本,在……在鹰嘴岩的岩画后面。”
鹰嘴岩的岩画后面。
顾清弦握紧铜牌。所以丁七没有写完的那句话,应该是“某将密信副本藏于鹰嘴岩岩画后”。
但地图缺的另一半,在雁门关守将手里?
雁门关守将陈平,不是三天前战死了吗?
“婆婆,”她急问,“丁七有没有说,雁门关守将是谁?”
“说了。”老妇人点头,“他说……是个姓陈的将军,叫陈平。但丁七说,那个人不可信,因为……因为陈平的妹妹,是宫里的娘娘。”
陈平的妹妹,是宫里的娘娘。
顾清弦脑子里“轰”的一声。
陈嫔。皇帝近年来宠爱的妃子之一,出身将门,哥哥就是雁门关守将陈平。
所以皇帝才会知道柳承宗的阴谋,所以才会给陈平密令,所以……顾老将军的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清除。
清除功高震主的将军,清除威胁皇权的世家,清除……一切可能动摇龙椅的人。
“婆婆,”顾清弦站起身,“谢谢您。我们得走了。”
“这么晚?”
“嗯。”顾清弦把铜牌收好,“有些事,得趁夜去做。”
三人离开村子,重新走上河谷小路。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走出一段距离后,赵横忽然问:“顾娘子,我们现在去哪儿?”
顾清弦看向北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也是鹰嘴岩的方向。
“去拿回属于顾家的东西。”她一字一句地说,“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夜色中,三个身影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村子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手里握着一把弩。
弩箭的箭头上,涂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