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烽燧矗立在河谷北侧的土丘上,夯土垒成的墙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顾清弦三人伏在丘下草丛里,看着燧顶隐约的火光——那是北狄斥候的营地。
“五顶帐篷,篝火三处。”赵横压低声音,“看规模,至少十五人。”
卫英握紧剑:“墨七大人真的在里面?”
“在。”顾清弦眼力好,她看见营地中央的木桩上绑着一个人,虽然蓬头垢面,但那身形确是墨七无疑,“他在受刑。”
月光偶尔穿过云隙,照亮墨七低垂的脸。他脸上有血,但脊背挺得笔直,即使被缚,也保持着靖王影卫的尊严。
“怎么救?”赵横问,“硬闯是送死。”
顾清弦没立刻回答。她看向烽燧周围的地形:北侧是陡坡,西侧是河谷,东侧是密林,南侧……是他们来的方向。
“等。”她说。
“等什么?”
“等他们换岗。”顾清弦指向营地里走动的哨兵,“寅时三刻换岗,那时人最困,警惕性最低。”
赵横看了看天色,离寅时还有大半个时辰。
三人悄悄退到密林边缘,找了个隐蔽处藏身。顾清弦拿出丁七的铜牌,借着微光反复摩挲。铜牌边缘有个极小的凸起,她之前没注意,现在摸到了。
用力一按,“咔”一声轻响,铜牌从中间裂开——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张极薄的绢纸。
展开,绢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与丁七遗书同出一人:
“若见陈平,告之:将军遗命,图在燧下三尺,信在岩画后。陈不可信,其妹为妃,早投宫阙。取图后即走,勿留雁门。”
顾清弦心头狂跳。
图在烽燧下三尺。也就是说,丁七当年把地图的另一半,藏在了这座烽燧下面!
怪不得北狄斥候会在这里扎营,他们可能也在找东西。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冲着地图来的。
“顾姐姐,上面写什么?”卫英小声问。
顾清弦把绢纸递给两人看。赵横看完,脸色凝重:“所以陈平早就投靠了皇帝?那雁门关……”
“雁门关可能已经不在大魏手里了。”顾清弦声音发冷,“至少,不在忠于大魏的人手里。”
“那我们还要去雁门关吗?”
“去。”顾清弦收起绢纸,“但得先拿到地图,救出墨七。”
寅时三刻,营地果然开始换岗。哨兵打着哈欠离开岗位,接岗的人睡眼惺忪,警惕性明显下降。
“动手。”顾清弦说。
赵横和卫英从两侧潜行靠近,顾清弦则绕到烽燧背面——那里是陡坡,守卫最薄弱。
她攀着风化严重的夯土缝隙往上爬,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翻裂也不觉疼。爬到燧顶边缘时,听见上面传来北狄语的对话声。
“……那小子嘴真硬,撬不开。”
“撬不开就杀了,反正大魏的援军也到不了雁门关。”
“大汗有令,要活的。他知道靖王的部署。”
顾清弦心头一紧。靖王的部署?难道靖王已经秘密北上?
她悄悄探头,看见两个北狄兵站在燧顶边缘,背对着她。下方营地,墨七依然被绑在木桩上,垂着头,不知是昏是醒。
就是现在。
顾清弦翻身跃上燧顶,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割开一个北狄兵的喉咙。另一个刚要喊,被紧随其后的赵横捂住嘴,短刀捅进心口。
两人将尸体拖到阴影里,换上北狄兵的皮毛外衣——血腥味很重,但夜色遮掩下,不易察觉。
“我去救墨七。”顾清弦低声道,“赵横,你找地图。卫英,在上面望风。”
三人分头行动。
顾清弦压低帽檐,走下燧顶台阶。营地里的篝火噼啪作响,几个北狄兵围着火堆打盹,没人注意她。
她走到木桩前,拔出匕首割断绳索。墨七身体一软,顾清弦连忙扶住他。
“顾……顾娘子?”墨七睁开眼,眼神涣散,但认出了她。
“别说话,跟我走。”
顾清弦架起他,往烽燧背面挪。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
一个起夜的北狄兵发现了他们。
顾清弦头也不回,反手掷出匕首。匕首扎进那兵咽喉,他捂着脖子倒地,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声音惊醒了整个营地。
“敌袭!”
北狄兵纷纷起身,抄起武器。顾清弦咬牙,架着墨七狂奔。箭矢从身后射来,钉在夯土墙上。
“这边!”赵横从烽燧下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地图找到了。
三人汇合,往密林方向跑。但北狄兵已经追上来,为首的独眼大汉弯刀一挥,七八个人包抄过来。
“进烽燧!”顾清弦当机立断。
他们退回烽燧,堵住唯一入口。烽燧内部狭窄,易守难攻,但也是死路——没有后门。
北狄兵将烽燧团团围住,独眼大汉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出来!交出地图,饶你们不死!”
顾清弦没理他。她扶墨七坐下,检查他的伤势——鞭伤、烙伤、刀伤,新伤叠旧伤,但都不致命。
“殿下……”墨七抓住她的手,“殿下已经北上,带了三万精骑,走西线绕道,七日后可到雁门关。但陈平叛变,雁门关有伏……殿下不知……”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顾清弦听明白了。靖王秘密北上,但陈平已经叛变,雁门关是个陷阱。
“地图……”墨七看向赵横手里的油布包。
赵横打开,里面果然是另一半布防图。两半拼在一起,完整的北疆布防图展现在眼前——山川河流、关隘哨所、驻军兵力、粮草储备……甚至还有几条连靖王都不知道的秘密通道。
“这图……”赵横倒吸一口凉气,“要是落在北狄手里,北疆就完了。”
“所以不能让它落在任何人手里。”顾清弦接过地图,眼神决绝,“包括我们自己。”
“顾娘子,您要……”
顾清弦没回答。她看向烽燧外,北狄兵已经开始撞门了。夯土门虽然厚实,但也撑不了多久。
“赵横,卫英,你们带墨七从烽燧顶的烟道爬出去。”她指向头顶,“烟道通到后坡,出去后往东走,三里外有片石林,在那里等我。”
“那您呢?”卫英急道。
“我断后。”顾清弦把地图塞进怀里,“顺便……给他们送份大礼。”
“不行!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顾清弦看着她,“卫英,你父亲教过你什么?军令如山。”
卫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点头:“是。”
赵横背起墨七,三人顺着烽燧内壁的凹槽往上爬。烟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但确实是条生路。
顾清弦看着他们爬上去,转身走到门后。撞门声越来越响,夯土开始龟裂。
她从怀里掏出那瓶火药——老周留下的,还剩一半。又撕下衣襟,浸了烽燧里残留的灯油。
做一个简易的火药包。
门被撞开了。
独眼大汉第一个冲进来,弯刀直劈。顾清弦侧身躲过,手中匕首刺向他肋下。大汉反应极快,回刀格挡,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缠斗。
其他北狄兵也想进来,但门口太窄,只能一个个进。顾清弦借着地形,勉强周旋,但身上很快多了几道伤口。
“抓住她!”独眼大汉吼道,“她要毁地图!”
几个北狄兵扑上来,顾清弦被按在地上。独眼大汉夺过她怀里的地图,展开一看,狂笑:“有了这个,大汗的铁骑就能踏平中原!”
顾清弦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吗?”
她手一扬,那简易火药包扔向地图。火折子同时脱手。
“不——”独眼大汉脸色大变,想扑灭火药,但已经晚了。
轰!
火药爆炸,火焰瞬间吞没了地图,也吞没了最近的几个北狄兵。独眼大汉惨叫着滚出烽燧,半边身子着火。
顾清弦趁乱爬起来,冲向烽燧深处——那里有她刚才发现的一条裂缝,通往后坡。
刚跑到裂缝前,身后传来弓弦声。她本能地侧身,一支弩箭擦着肩膀射过,钉在墙上。
回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烽燧入口,手里端着弩。
是那个在村子里窥视他们的人。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亮那人的脸——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北狄服饰,但顾清弦一眼看出,那衣服不合身,是临时换上的。
“顾娘子,”那人开口,竟是纯正的京城口音,“把真的地图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真的地图?”顾清弦捂着流血的肩膀,“刚才烧的就是真的。”
“骗鬼呢。”那人冷笑,“丁七不会把真图藏在这种地方。刚才烧的,是副本吧?”
顾清弦心头一沉。这人知道丁七,知道地图有副本,还知道……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影子’。”那人慢慢走近,“柳相倒台前,我就潜伏在北疆了。我的任务,就是找到顾老将军留下的东西——包括地图,包括密信,包括……那份能颠覆大魏江山的证据。”
柳承宗的人。不,应该是……皇帝的人。
顾清弦明白了。柳承宗通敌,皇帝知情甚至参与,但皇帝也需要自保。所以派了“影子”这样的人,暗中收集证据,必要时……灭口。
“密信在哪儿?”影子问,“丁七的遗书里,应该说了吧?”
“说了。”顾清弦平静道,“在鹰嘴岩岩画后面。你想要,自己去取。”
影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在拖延时间,等你的同伴来救你?别等了,他们自身难保。”
他拍了拍手。
烽燧外传来打斗声。接着,赵横和卫英被押了进来,两人都受了伤,墨七被扔在地上,昏迷不醒。
“你……”顾清弦咬牙。
“我在石林埋伏了人。”影子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把真地图交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顾清弦看着受伤的同伴,又看看影子手中的弩。弩箭的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是毒。
没有退路了。
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和刚才烧掉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就是真图。”她说,“但你得先放了我的人。”
影子接过油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很好。现在……”
他忽然抬手,弩箭射出!
但不是射向顾清弦,而是射向赵横!
“小心!”顾清弦扑过去,把赵横推开。弩箭射进她左肩,剧痛瞬间蔓延,接着是麻痹感。
毒。
“顾姐姐!”卫英惊呼。
影子吹了声口哨,更多的黑衣人涌进烽燧——都是大魏人打扮,显然是“影子”的手下。
“顾娘子,你知道得太多了。”影子收起弩,“柳相的事,陛下的事,顾老将军的事……你都不能活着到雁门关。不过你放心,你的同伴会陪你一起上路。”
他挥手:“杀了,处理干净。”
黑衣人拔刀上前。
顾清弦感觉意识在模糊,毒在扩散。她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怀里另一个东西——丁七的铜牌,用力按下了某个凸起。
“咔”一声轻响。
不是铜牌裂开的声音,是……烽燧深处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
影子脸色一变:“你做了什么?”
顾清弦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丁七……还留了一手。”
轰隆隆——
烽燧地面开始震动,墙壁龟裂,夯土簌簌落下。一道暗门在烽燧深处打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是密道!”有人惊呼。
顾清弦用尽最后力气,对赵横和卫英吼道:“进去!”
赵横背起墨七,卫英扶起顾清弦,四人冲进暗门。影子想追,但烽燧崩塌得越来越快,一块巨石砸下,堵住了暗门。
黑暗。彻底的黑暗。
四人滚下陡坡,不知滚了多久,终于落地。顾清弦咳出一口血,毒已经蔓延到胸口。
“顾姐姐!顾姐姐!”卫英哭喊着。
“别……别哭。”顾清弦喘着气,“地图……在我靴子里……真的……交给……靖王……”
她感觉身体在变冷,视线在模糊。
远处传来水声,还有……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黑暗中,有人举着火把走近。火光映出一张脸——剑眉星目,玄甲黑袍,眼神如刀。
靖王。
“顾清弦!”他冲过来,抱起她,“军医!快!”
顾清弦看着他焦急的脸,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原来……他真的来了。
她闭上眼睛,坠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