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澈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和窗外凌晨三点的漆黑。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停的剧痛只持续了半秒，意识便沉入无边的黑暗。二十二岁，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倒在项目上线的最后一夜——典型的互联网公司猝死模板。
没有走马灯，没有灵魂出窍的奇幻体验，只有彻底的虚无。
然后，疼痛又回来了。
但不是心脏，而是后脑。钝痛一阵阵传来，伴随着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林澈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泛黄的木椽，和挂着蛛网的房梁。
“这是……哪儿？”
他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不像自己的。勉强侧过头，视线扫过四周：狭窄的房间，土坯墙壁，破旧的木桌，缺了角的陶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中药苦味。
陌生的记忆碎片，就在这时如潮水般涌来。
天风城。林家。旁系子弟。同名同姓，十七岁。灵脉淤塞，修炼废人。父母早亡，靠家族微薄救济过活。三日后，家族年度测试……
“穿越了？”
林澈躺回硬板床上，闭眼消化着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十七年的画面零零碎碎，大多是受白眼、被嘲讽、躲在角落看同龄人修炼的场景。最清晰的记忆片段，是堂兄林峰那张嚣张的脸，和一记记落在身上的拳脚。
“开局就是废柴模板啊。”
他苦笑着，再次尝试调动身体。原主的记忆里有基础的修炼知识：引气入体，灵气游走经脉，淬炼肉身——这是这个名为“天墟界”的世界最基础的修炼法门。但原主从六岁检测出“灵脉淤塞”后，就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灵气。
林澈按照记忆中的法门尝试呼吸吐纳。
十次。二十次。
除了胸口呼吸起伏，体内毫无反应。
“真的堵死了？”
他坐起身，这次勉强成功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瘦削，苍白，手背上有几处旧伤痕。身上穿着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澈少爷，您醒了吗？”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记忆自动匹配：福伯，林家的老管家，曾是原主父亲的护卫。父母去世后，唯一还对原主保持善意的人。
“进来吧，福伯。”
门被推开，一位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的老人端着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稀粥，几片腌菜，简单得寒酸。
“澈少爷，您今天气色好些了。”福伯把托盘放在桌上，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担忧，“前日您昏倒在祠堂外，可把老奴吓坏了。幸好没人看见，老奴把您背回来的。”
祠堂？
林澈心头一动。原主记忆中最后的画面，确实是深夜去了家族祠堂，好像是为了看一面……古镜？然后记忆就中断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他含糊地回应，目光落在粥碗上。米粒稀稀拉拉，能照见人影。
福伯叹了口气：“澈少爷，三日后就是家族年度测试了。您……您要不去跟族长说说情？灵脉淤塞也不是您的错，何必年年去受那个屈辱……”
“测试不过会怎样？”林澈问，原主记忆里对这块很模糊，似乎刻意回避。
福伯的脸色更苦了：“按照族规，年满十六仍未突破炼体一重的子弟，要么发配到城外田庄做苦力，要么……逐出家族，自谋生路。您去年已满十六，族长念在您父亲旧情，宽限了一年。今年若再不过……”
逐出家族。
林澈消化着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原主记忆里，失去家族庇护的散修，大多活不过三年。要么死于凶兽之口，要么死在争夺资源的斗殴中。
“林峰少爷前日还放话说……”福伯欲言又止。
“他说什么？”
“说这次测试，要让您……彻底滚出林家。”
福伯说完，低下头，不敢看林澈的眼睛。那姿态里有愧疚，有无力，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悲哀。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林澈端起粥碗，稀粥入喉，淡得几乎没味道，“谢谢福伯，您先去忙吧。”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佝偻着背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二）
林澈慢慢喝完粥，把碗放回托盘。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闭上眼睛，仔细梳理原主的记忆，尤其是关于“修炼”和“家族”的部分。
天墟界的修炼体系，从低到高分为：炼体、开脉、灵泉、金丹、元婴……之后的境界原主就不清楚了。每个大境界分九重小境界。
炼体境，顾名思义就是淬炼肉身。引灵气入体，游走四肢百骸，强化筋骨皮膜。普通人若无机缘，终其一生也就停留在炼体二三重。原主所在的林家，在天风城算是中等家族，年轻一代最优秀者，如林峰，十八岁已是炼体三重巅峰，有望二十岁前突破开脉。
而原主，灵脉淤塞，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卡在炼体零重整整十一年。
“灵脉淤塞……到底是什么感觉？”
林澈再次尝试呼吸吐纳。这一次，他更加专注，试图用意识去感知所谓的“灵气”。
十分钟。
二十分钟。
除了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不，等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小腹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那暖意细如发丝，稍纵即逝，快得让林澈怀疑是不是错觉。
“再试一次。”
他调整呼吸，意识沉入丹田位置。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引气”，而是单纯地“感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然，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内视般的感受——在小腹深处，有一片灰蒙蒙的区域。无数细密的脉络从那里延伸向全身，但每一条脉络都被一层厚厚的、粘稠的灰色物质堵塞着，严严实实。
这就是灵脉淤塞？
林澈试图用意识去触碰那些灰色物质。刚一接触，一股强烈的排斥感传来，意识被猛地弹开，脑袋一阵刺痛。
“不行，蛮干没用。”
他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但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希望：至少，他能“看见”问题所在了。原主过去十一年，连内视都做不到，只能懵懂地一次次尝试引气，然后一次次失败。
“也许……穿越带来的灵魂变化，让我的感知力比原主强？”
这个猜测让他精神一振。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就算能看见，怎么解决？记忆中，灵脉淤塞在天墟界被视为绝症，除非有传说中的“洗髓丹”那种神物，否则无药可救。而洗髓丹，别说林家，整个天风城都未必有一颗。
“得另想办法。”
林澈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三日后测试，要么通过，要么被赶出家族。以他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通过的可能性为零。
逃跑？
原主记忆里，林家虽不是龙潭虎穴，但对子弟管控严格。尤其是旁系子弟，每月领取救济时都要登记，无故失踪会引来追查。而且，他身无分文，跑出去也是个死。
“祠堂……古镜……”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起来。
原主为何在测试前三天的深夜，独自去祠堂？记忆碎片显示，那面古镜是原主父亲生前经常擦拭的东西。父亲去世后，原主偶尔会偷偷去看，好像那镜子能带来某种慰藉。
但前夜的记忆，在触碰到古镜的瞬间就中断了。
“祠堂，古镜，昏迷，穿越……”
这些事件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林澈心跳微微加速。前世看了那么多小说，他很清楚：在绝境中，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破局的契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林家大宅的庭院，青石板路，几棵老树，偶尔有家丁丫鬟匆匆走过。天色渐暗，已是黄昏时分。
“晚上去祠堂看看。”
做出决定后，他反而平静下来。前世在职场上练就的本事之一，就是在绝境中保持冷静，寻找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现在，资源清单如下：
一具灵脉淤塞的废柴身体。
一个对他怀有善意的老管家。
一间破屋子，一碗稀粥。
三日后必须通过的测试，和等着看他滚蛋的堂兄。
祠堂里一面可能藏着秘密的古镜。
“胜算很低，”林澈低声自语，“但总得试试。”
（三）
夜幕降临。
林澈等到亥时（晚上九点），宅院里大部分人都已歇息，才悄悄推开房门。
原主的记忆里有祠堂的位置，在宅院最深处，靠近后山。平时除了祭祀和重要仪式，少有人去。夜里更是冷清。
他借着月光，贴着墙根阴影前进。前世虽然是个程序员，但大学时参加过户外社团，基本的潜行技巧还记得些。加上原主身体瘦小，动作轻，一路竟没遇到巡逻的家丁。
“林家防守这么松？”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天风城内有城卫军维持秩序，一般毛贼不敢闯家族宅院。而真正的修炼者，要么是客人，要么是敌人——敌人来了，这些普通家丁也拦不住。
一刻钟后，祠堂到了。
那是一栋独立的青砖建筑，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显得肃穆而阴森。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吱呀——”
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林澈屏息等待片刻，确认无人被惊动，才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
祠堂内部空间不大，正中是一排排祖宗牌位，烛火长明。香案上摆着供品，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的目光立刻被左侧墙壁上挂着的一面镜子吸引。
那是一面铜镜，直径约一尺，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在烛火映照下，那些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隐隐流动。
林澈走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伸出手，拂去镜面上的灰尘。
就在指尖触碰到镜面的刹那——
“嗡！”
铜镜剧烈震动起来！镜面不再是模糊的铜黄色，而是泛起血红色的光芒！那些边缘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扭曲、重组，化作一个个看不懂的符文，在镜面上疯狂跳动！
“什么鬼？！”
林澈想抽回手，却发现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更可怕的是，那些血色符文顺着他的手指，手臂，向全身蔓延！
剧痛！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大脑，强行往里塞东西！
“啊——！”
他忍不住惨叫出声，但声音刚到喉咙就被掐断——血色符文已经蔓延到脖颈，封锁了他的发声能力。
视野开始模糊。
血色符文中，他隐约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浩瀚的星海，崩碎的大陆，无数身影在虚空中交战，一面面镜子碎裂飞散……
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适配血脉……命运道传承者后裔……系统绑定中……】
【警告：能量严重不足……仅激活基础模块……】
【命运修改器，启动。】
“轰！”
所有符文猛地收缩，全部钻入林澈眉心！
他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四）
再次醒来时，林澈发现自己躺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
窗外天色微亮，已是黎明。
他撑起身体，后脑的钝痛还在，但比之前好多了。更奇怪的是，脑海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集中意念。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在眼前。
界面很简洁，左上角是一个能量条：【命运能量：3/100】。中间是一片空白的区域，右侧有寥寥几个选项：【命运观测】、【修改记录】、【系统日志】。
“系统？金手指？”
林澈先是狂喜，随即强迫自己冷静。前世玩过那么多游戏，他很清楚，再强的能力也有使用限制和代价。
他尝试点开【系统日志】。
几行文字浮现：
【绑定成功：宿主林澈，命运道第37代血脉后裔】
【当前权限：初级观测者】
【可操作范围：自身及接触者24小时内命运片段】
【能量获取方式：1.自然恢复（每日1点）；2.重大命运转折（依据影响幅度）；3.收集命运碎片（需探索）】
【警告：修改命运需消耗能量，修改幅度越大，消耗越多，反噬风险越高。请谨慎使用。】
“命运修改……意思是，我能改变未来？”
林澈心跳如鼓。如果这是真的，那三日的测试危机，或许真有转机！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命运观测】。
界面中心出现一个选项：【观测目标：自身/接触者】。
选择【自身】。
下一刻，空白区域开始浮现画面——
第一个画面：自己躺在床上，福伯送来稀粥。（这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第二个画面：自己走出房间，在院子里遇到林峰和几个跟班，林峰嘲讽几句，推了他一把。（这可能是今天会发生的事）
第三个画面：三日后，测试场。自己站在测灵石前，手掌按上去，石头毫无反应。周围响起哄笑声。林峰走出来，指着他说了什么，然后一拳打来。自己倒地，林峰似乎打红了眼，又补了几脚。画面最后，是自己七窍流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画面到此结束。
一行文字浮现：【命运轨迹：三日后，测试场，被林峰“失手打死”。能量消耗：1点（观测未来消耗）】
林澈浑身冰凉。
他盯着那最后画面里自己尸体的惨状，呼吸都停滞了。
“失手打死……好一个失手！”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很快被更强的恐惧压过。原主记忆里，林峰虽然嚣张跋扈，但从未真正下过死手。这次为何会……
不，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
能量条从3/100变成了2/100。观测未来消耗了1点能量。
他只有2点能量，而改变“被打死”这种重大命运，需要多少？10点？50点？还是100点？
“不够……远远不够。”
绝望感再次涌上，但这次，林澈咬紧了牙关。
有系统，就有希望。能量可以获取，命运可以修改。三天时间，他必须找到办法，攒够能量，改变那个死亡的未来！
他关掉界面，踉跄着站起来。
该回去了。在天亮前回到房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夜探祠堂。
推开祠堂门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林澈最后头看了一眼那面铜镜——此刻它静静地挂在墙上，镜面恢复黯淡，仿佛昨夜的血色符文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回到厢房，关上门，林澈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指。
前世二十二年的记忆，和原主十七年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地球上的996，异世界的灵脉淤塞；电脑屏幕上的代码，祠堂里的血色符文；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黎明时分的破旧厢房。
两个世界，两种人生，此刻重叠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管怎样，”林澈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要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洒进来，照亮了他眼中逐渐燃起的火焰。
三日后，家族测试。
要么死，要么活。
而他，选择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