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0:33:24

宋弈修看着对面埋首吃饭的少年,清瘦的脊背微微弯着,莫名让人想起急需雨水滋养的禾苗。他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起来,很自然地放到了梁道凯的碗边:“这个蛋我没什么胃口,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梁道凯动作顿住,看着碗边多出来的、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默默地、珍惜地吃掉了那个鸡蛋,连同心里某种悄然滋生的、陌生的酸涩与暖意一起,咽了下去。

这顿饭,宋弈修吃得寻常,只是解决一餐。而对梁道凯而言,却像是一个模糊而温暖的印记,连同宋老师温柔的声音、掌心落在发顶的温度,以及那块额外的煎蛋,一起深深地烙在了他年少而贫瘠的心上。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位从大城市来的、像月光一样皎洁温柔的宋老师,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吃完饭后,宋弈修打包了一份碎肉豆腐盖饭,接过水果,和梁道凯一起走出餐馆。阳光正好,洒在镇上粗糙的水泥路上。宋弈修想着回宾馆收拾一下,下午再去宿舍看看通风情况。他转头对梁道凯说:“谢谢你带路,饭很好吃。快回去帮你奶奶吧,这份饭带给奶奶,我也该回去了。”

梁道凯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看着宋弈修转身,朝着宾馆的方向走去。手里那份打包的盖饭冒着热气,似乎要把他的手烫红了。

直到那挺拔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梁道凯才缓缓收回目光,摸了摸刚才被揉过的头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温度。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零钱——宋老师最终还是没让他付钱,这让他心里沉甸甸的,是一种掺杂着感激和难言亏欠的复杂滋味。他转身,快步朝着奶奶的水果摊跑去,脚步却比来时,莫名轻快了几分。

宋弈修回到宾馆,休息片刻后,便去买了一些日用品,提着沙糖桔,往学校里走去。

经过两天的通风和晾晒,宿舍里那股潮湿发霉的气味终于被清新的山风取代。宋弈修把阳台上晒得蓬松温暖的被子收进来,铺在床上,又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内。躺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窝里,他难得地睡了一个漫长而安稳的午觉,连日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

在开学前的日子里,他网购的各种家电物品也陆续送达。虽然只住四五个月,但宋弈修一向不会亏待自己。

烘洗一体机、空调、小巧的电饭煲和电磁炉、一套基础锅具碗碟,甚至还有一个高清投影仪和他离不开的咖啡机。

他还请了镇上的师傅来,将宿舍那陈旧暗沉的窗帘换成了他偏爱的暖黄色厚绒布窗帘。当阳光透过新窗帘洒进来,整个房间顿时显得温馨而明亮。

母亲打电话来时,听说他换了窗帘,还打趣问他需不需要添置一台跑步机,毕竟他在家时有晨跑的习惯。

宋弈修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景和干净的空气,婉拒了,决定以后就在学校操场或者镇外的田间小路上跑步。

李老师过来串门,看到这焕然一新的宿舍,啧啧称奇,绕着那些电器转了好几圈,感慨道:“宋教授,你们城里人真是会享受生活啊!这些东西,看着就高级,不便宜吧?”

宋弈修只是笑笑,没有过多解释。他其实已经刻意选择了些大众品牌,避免显得过于扎眼。

覃丽敏原本计划在开学前抽空来待两天,但临时接了个去韩国的拍摄工作,行程只好作罢。她在电话里语气带着歉意和撒娇,宋弈修表示理解,让她安心工作。

开学日终于到来。镇中学不大的校园里顿时充满了孩子们的喧闹声。宋弈修拿着高三(一)班的花名册和教案走进高三的教室,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好奇和些许腼腆的年轻面孔。然后,他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梁道凯。

宋弈修心里微微有些惊讶,虽然知道他是复读生,但真成了自己的学生,这种感觉还是有些奇妙的缘分感。梁道凯也看到了他,眼神接触的瞬间,少年迅速低下了头,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宋弈修执教的是英语。几节课下来,他很快摸清了这群学生的大致水平。

正如他所料,孩子们的英语基础普遍薄弱,尤其是口语和听力,几乎是哑巴英语的状态。课堂上他鼓励大家开口,但响应者寥寥,大多数学生都羞于表达,害怕犯错。

不过,宋弈修也注意到,梁道凯虽然坐在角落,看似低调,但听课极其专注。当宋弈修用流利悦耳的英式英语朗读课文时,梁道凯的目光会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那眼神里不仅仅是求知欲,似乎还掺杂着一些更复杂、更专注的东西。

轮到练习时,梁道凯依旧沉默,但宋弈修能感觉到,他是在心里默默跟读和记忆。

课间,宋弈修特意走到最后一排,语气随意地问:“梁道凯,能听懂吗?跟不跟得上进度?”

梁道凯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对上宋弈修温和的目光,脸更红了,声音像蚊子哼哼:“还……还可以,宋老师。就是……有些地方快了点。”

“没关系,刚开始适应就好。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办公室问我。”宋弈修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他感觉到手下的肩膀瞬间绷紧,然后又缓缓放松下来。

“嗯,谢谢宋老师。”梁道凯的声音依旧很低,但宋弈修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宋弈修走回讲台,心里想着,这是个好苗子,底子应该不错,只是缺乏信心和引导。他打算在接下来的教学中,对梁道凯多一些关注。毕竟其他老师都说,梁道凯是个好苗子,其他科目都还可以,英语稍微差点而已。

开学后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宋弈修保持着在邕城养成的习惯,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学校简陋的操场上晨跑。山镇的空气清冽沁人,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远比城市里污浊的尾气令人心旷神怡。跑道是煤渣铺的,有些硌脚,但他跑得十分专注。

操场的后面,有一片不算茂密的小树林,通常是些勤奋的学生晨读的地方。朗朗书声夹杂在鸟鸣中,别有一番生机。

第二天晨跑时,宋弈修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树林边缘,一个靠在老槐树下的清瘦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是梁道凯。

少年捧着本边角磨损的英语课本,低着头,嘴唇翕动,正极其专注地背诵着单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清晨的宁静,也或许是源于内心的不自信。

宋弈修缓缓放慢了脚步,最终停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

梁道凯的发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一些元音和辅音发得并不标准,甚至有些滑稽。

但令宋弈修暗自惊讶的是,这孩子的记忆力极好,一个单词往往重复念上几遍,便能准确记住其拼写和大概意思,只是囿于环境和基础,无人纠正他那些根深蒂固的语音错误。

看着少年那副埋头苦读的认真模样,宋弈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混合着欣赏和怜惜的笑意。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驻足片刻,便重新迈开步子,继续自己的跑步,将那片夹杂着生涩英语背诵声的小树林甩在身后。

然而,从那天起,宋弈修有意无意地,总会让自己的跑步路线经过那片小树林,也总能“恰好”看到梁道凯在那里晨读。有时是英语,有时是语文古诗文。他就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远远地看着这个勤奋却带着几分孤僻的学生。

几次之后,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当宋弈修再次跑近时,梁道凯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像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把书本合上,紧紧抱在胸前。

宋弈修这次没有直接跑开,他停下脚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语气温和地开口:“这么早就在用功了?”

梁道凯的脸颊迅速泛红,讷讷地应了一声:“……嗯。”

“在背单词?”宋弈修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英语课本上。

“……是。”梁道凯的声音更低了。

“发音很重要,”宋弈修的声音依旧平和,不带任何指责的意味,“光记住拼写和意思还不够,听得懂、说得出才是关键。以后我经过会带一下你的发音,你遇到不确定的读音,可以来办公室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