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道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受宠若惊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好。”
宋弈修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有些有趣,又有些心疼。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未完的跑步。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影,直到他跑远。
而对梁道凯来说,这个清晨变得截然不同。宋老师不仅注意到了他,还主动跟他说话了,甚至提出要帮助他。那句温和的“可以来办公室问我”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抱着书本,站在原地,望着宋弈修渐行渐远的、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挺拔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种混杂着感激、雀跃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憧憬的情绪,在他年轻的心底悄然滋生。宋弈修或许只是出于一名负责任教师的本能,但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在梁道凯贫瘠而渴望关注的世界里,却无异于一道耀眼的光芒。
自那次短暂的对话后,清晨的小树林旁,似乎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约定。
梁道凯依旧每天最早出现在那里,但心思却不再全然沉浸在书本上。他的耳朵仿佛自带雷达,总能从清晨的各种声响中,精准地捕捉到由远及近的、规律而轻快的脚步声。
宋弈修的晨跑路线成了固定的循环。而当他跑到最后一圈,经过那片小树林时,会自然而然地放缓脚步,最终停在梁道凯身后不远处。
少年能感觉到背后的注视,脊背会下意识地挺直一些,心跳也莫名加速。他会听到宋老师平稳的呼吸声,带着刚运动过的微微喘息。
“这个单词,重音在第一个音节,”宋弈修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授课时更轻缓,像清晨的风拂过树叶,“跟我读:ˈɪŋɡlɪʃ…… English。”
梁道凯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模仿着开口:“英……格丽序?”他的发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口音,笨拙而生涩。
“是 /ɪ/ 这个音,舌尖抵住下齿,”宋弈修极有耐心,甚至微微俯身,让声音更清晰地传入梁道凯耳中,“看我的口型,不是‘序’,是 /ʃ/…… English。”
他一遍遍地示范,那一个个在梁道凯读来僵硬无比的字母组合,从宋弈修口中流淌出来时,却像被施了魔法。标准的英式发音,圆润、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不像是在念课本,倒像是某种低回婉转的吟唱。
梁道凯不合时宜地想,这比他在圩日上听过的任何山歌都要动听。
宋老师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温和而坚定,像暖玉,又像浸过泉水的丝绸,轻轻擦过他的耳膜,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他努力地模仿着,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分散了一部分到那迷人的声音本身上。他贪婪地汲取着每一个音节,不仅仅是学习发音,更像是在收集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
“对,这次好多了。”宋弈修带着鼓励的笑意肯定道,然后又指出下一个常错的词。短短几分钟,他能带着梁道凯读七八个单词,重点纠正他的发音习惯。
这短暂的几分钟,成了梁道凯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学习知识,更是为了这独处的、被温柔注视和耐心指导的片刻。
宋弈修的身影、声音、甚至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混合着晨跑后微汗的气息,都成了某种令人上瘾的存在。
而对宋弈修来说,这只是教学的一部分,是老师对一名勤奋但基础薄弱学生的正常帮助。
他看到梁道凯在他的指导下一点点进步,发音逐渐有了改善,心里是纯粹的欣慰。
他全然未曾察觉,自己这束无意中投下的光,在少年心中点燃的,不仅仅是求知的火种,还有一种更加炽热、更加偏执的情感萌芽。
每一次发音的纠正,每一次短暂的靠近,都在无声地滋养着这株危险的幼苗。
宋弈修渐渐习惯了山镇的生活节奏。除了雷打不动的晨跑,偶尔在晚饭后,他也会到学校后那片小树林里散散步,消食的同时,也享受片刻的宁静。暮色中的树林与清晨又是另一番光景,少了几分朝气,多了几分幽深。
而几乎每次他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入树林,总能在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看到梁道凯的身影。少年总是捧着一本书,借着最后的天光,或是低声背诵,或是蹙眉演算。
“真是勤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宋弈修心里再次感叹。
相比于其他放学后可能帮家里干活或者结伴玩耍的学生,梁道凯几乎将所有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习上,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劲头,让宋弈修在欣赏之余,也隐约感到一丝压力。
遇见时,宋弈修便会自然地走过去,询问他当天的学习情况,或是就他正在钻研的题目给予一些指点。梁道凯的基础在班里确实算扎实的,加上复读一年,很多知识点掌握得比同龄人更牢固。
因此,宋弈修对他的要求也无形中提高了,讲解时会引申得更深,思维训练也更注重灵活性。
这天傍晚,宋弈修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了过来。梁道凯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他似乎早已习惯了宋老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小凯,”宋弈修在他身边坐下,将文件袋递过去,“这是我托同事找的邕城几所重点中学最近的模拟卷和复习资料,难度和题型都更有针对性,你拿去看看,查漏补缺。”
梁道凯愣了一下,几乎是屏住呼吸,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看似普通却沉甸甸的文件袋。他打开袋口,抽出里面印刷清晰、排版严谨的试卷,指尖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这对于资源匮乏的镇中学学生来说,无疑是极其珍贵的。
他抬起头,看向宋弈修,眼眶有些发热,眼神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感激、激动,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宋老师……”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谢谢您!我……我今年一定可以考好的!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那目光灼灼,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着,仿佛在立下一个重若千钧的誓言。
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仿佛接下的是什么绝世秘籍的样子,宋弈修心里一软,又觉得有些好笑。
那种想要揉揉他脑袋的冲动再次涌现,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手掌覆上少年有些硬茬的短发,轻轻揉了揉,触感一如记忆中那样,带着青春的韧劲,像抚摸一只对自己极度依赖又努力想证明自己的大型犬。
“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宋弈修的语气温和,带着长辈式的关怀,“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梁道凯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和重量,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暖流。
他重重地点头,将文件袋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住了通往未来、更是通往宋老师世界的敲门砖。宋弈修的手很快拿开了,但那触感和温度,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梁道凯的头顶,也刻进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宋老师对他的好,是师长的关怀,是出于惜才。但在他这里,这份好却被放大、被转化,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成了他必须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成了某种更加复杂、更加具有独占欲的情感萌芽的催化剂。
他看着宋弈修在暮色中起身离开的挺拔背影,抱着资料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宋弈修不会知道,他这寻常的善意和鼓励,在少年心中点燃的,是怎样一团足以燎原的烈火。
初春的倒寒流让空气湿冷刺骨,宋弈修难得地放弃了自炊,决定去食堂凑合一顿。他一走进喧闹的食堂,立刻成了焦点。
年轻俊朗的外貌、温文尔雅的气质,以及与山镇环境格格不入的都市感,让他无论在哪里都容易吸引目光。几个大胆的女学生红着脸,小声邀请他同桌吃饭,宋弈修都微笑着礼貌婉拒了。
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上。梁道凯正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与周围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弈修端着餐盘走过去,自然地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小凯。”
梁道凯闻声抬头,看到是宋弈修,眼中瞬间闪过巨大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把面前的饭盆往旁边藏了藏。“宋老师……您,您怎么来食堂了?”他的声音带着意外的磕巴。
宋弈修笑了笑:“天太冷,懒得做饭了。”他的目光顺势落在梁道凯的饭盆里——几乎满碗的白米饭,上面只铺着寥寥几根清炒青菜,不见半点油腥。
宋弈修的笑容微微凝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怎么只吃米饭和青菜?”
梁道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神躲闪着,讷讷地说:“……嗯,今天,今天不太饿。”他试图用筷子拨弄着那几根青菜,掩饰自己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