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弈修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脸颊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心里顿时明白了。这孩子家境困难，恐怕平时连食堂里最便宜的荤菜都舍不得打。
一股混合着心疼和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重新走向打饭窗口。
不一会儿，他端回来两个小碟子，一份是油光红亮、肥瘦相间的扣肉，另一份是酱汁浓郁的烧草鱼。他将碟子轻轻放在梁道凯面前：“正长身体的时候，学习任务又重，光吃青菜米饭怎么行？营养要跟上。”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说完还夹了块扣肉放在梁道凯的碗里。
梁道凯看着眼前突然多出的、香气扑鼻的荤菜，愣住了。
扣肉的油脂浸润在饭粒上，散发出诱人的光泽。他喉咙动了动，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冲上鼻腔，混杂着巨大的羞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珍视的暖流。
他不敢抬头看宋弈修，怕泄露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宋老师……谢谢您……这，这太让您破费了……”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宋弈修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他那份简单的饭菜，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梁道凯拿起筷子，手有些微微颤抖。他夹起一块扣肉，肥腴的部分入口即化，咸香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尝到的、属于“过年”的味道。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吃得极其珍惜，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宋老师的关怀让他感激涕零，但接受施舍的窘迫又让他如坐针毡。
然而，在这复杂的情绪底层，一种更隐秘、更黑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探出头——宋老师对他是不一样的，这种特殊关照，是不是意味着，他在宋老师心里，有着与众不同的位置？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对面安静用餐的宋弈修。宋老师连吃饭的姿势都那么好看，手指修长，动作优雅。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成了他的背景板。梁道凯的心跳再次失控，一种强烈的、想要独占这份温柔的欲望，如同藤蔓，开始悄悄缠绕他的心脏。
这顿饭，宋弈修吃得平静寻常，只觉得是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学生。而他对面的梁道凯，却在美味的肉食和剧烈的心理挣扎中，完成了一次情感的蜕变。
那份原本或许只是慕孺和感激的情愫，在自尊与自卑的拉扯中，在极度渴望被看见的贫瘠土壤里，悄然扭曲，生出了偏执的根芽。
宋弈修无意中投下的阳光，照亮了角落，却也催生了阴影里蛰伏的种子。
课间的喧闹似乎与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隔绝开来。
当宋弈修被女生们围着问问题时，梁道凯一直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笔记，但手中的笔却许久没有移动。
他能清晰地听到前面传来的每一句对话，听到女生们带着崇拜和娇嗔的语气，听到宋弈修温和耐心的解答。
那种被众人环绕的感觉，让他心里莫名地发闷。直到那个大胆的女生问出“宋老师，你是单身吗？”时，梁道凯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当宋弈修那句“嗯，我女朋友很漂亮，是一位模特！”清晰传来时，梁道凯感觉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周围的哄笑声、口哨声、惋惜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女朋友”和“模特”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进了他的脑海。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阴沉地射向被围在中心的宋弈修。
宋弈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最后一排，但梁道凯已经迅速低下头，用额前细碎的黑发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个紧绷的、沉默的侧影。
上课铃适时响起，解围般驱散了人群。女生们嬉笑着回到座位，宋弈修也整理好教案，准备开始下一节课。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梁道凯，发现少年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周身笼罩着一层比平时更甚的低气压和疏离感。
宋弈修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他大概只是性格内向，不习惯这样喧闹的场合。
然而，整个后半节课，宋弈修都能感觉到那道来自角落的、若有实质的视线。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仰慕和专注的目光，而是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审视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像无形的蛛网，黏着在他身上，让他偶尔会产生一种轻微的不适感。
下课钟声敲响，宋弈修如常宣布下课。学生们鱼贯而出，梁道凯却磨蹭到了最后。当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梁道凯抱着书本，慢慢走到讲台前。
“宋老师，”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眼睛看着地面，“早上您讲的那个语法点，我……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他随意指了练习册上的一道题，那其实并不是什么难题。
宋弈修不疑有他，接过练习册，耐心地又重新讲解了一遍。讲解过程中，他能闻到梁道凯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也能感觉到少年站得离自己比平时更近一些，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悄然弥漫。
“懂了吗？”讲完后，宋弈修抬头问他。
梁道凯这才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宋弈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挣扎，有执拗，还有一丝宋弈修看不懂的暗潮汹涌。他点了点头，声音沉闷：“懂了，谢谢宋老师。”然后，便抱着书本，快步离开了教室。
宋弈修看着他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的那点异样感再次浮现。他摇了摇头，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山里的孩子心思敏感，又处在高考压力下，情绪有些波动也是正常的。
元宵节的下午，校园里比平日空旷许多，本地学生大多回家团圆了。宋弈修从镇上买了些新鲜的食材，提着袋子往宿舍走。刚到拐角，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角的树荫下，低着头，异常专注地看着膝盖上那本厚厚的英汉字典——正是他不久前送给梁道凯的那本。
“小凯？”宋弈修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今天过节，不回家吗？”
梁道凯闻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的慌乱，随即化为一种混合着窘迫和落寞的神情。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低低地：“宋老师……我家在村里，走回去天就黑了，明天一早还要赶回来上学，来回太折腾。我跟奶奶说了，今天就不回去了。”
宋弈修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立在清冷的墙角，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怜惜。他看了看手里提着的食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无家可归（至少在这个团圆夜是如此）的学生，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种照顾者的本能占了上风。
他把装菜的袋子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伸过去，轻轻握住了梁道凯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触感微凉。
“那走吧，”宋弈修的语气温和而不容拒绝，带着一种师长式的关怀，“今天过节，去我那儿吃。尝尝宋老师的手艺，就当……陪我过个节。”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干燥、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梁道凯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注意力瞬间都被那相接触的一小片皮肤夺去。他能感觉到宋弈修掌心清晰的纹路和稳定的脉搏，这触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他心跳失序，血液奔涌。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宋弈修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属于一个养尊处优的、与他截然不同的世界的人。
一种强烈的、扭曲的满足感混杂着卑怯的狂喜，在他心底炸开。宋老师牵着他……宋老师邀请他去宿舍……在这个象征团圆的节日里。
他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任由宋弈修牵着他往前走。他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越来越深沉的情绪。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在疯长，是独占欲，是依赖，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这只手，这个人，这份温柔，他不想只是短暂地拥有。
宋弈修全然未觉，他只觉得少年的手腕格外纤细，心里盘算着晚上多做几个菜，给这孩子补充点营养。他牵着梁道凯，就像牵着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步伐从容地走向那间已经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宿舍。
而跟在他身后的梁道凯，却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中，完成了一次内心的献祭与宣誓。
元宵节的灯火和团圆寓意，与他内心滋长的阴暗情愫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