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东漓村村口的小河两岸已经聚满了盛装的人群。河水潺潺,映着初升的朝阳和两岸葱郁的凤尾竹,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喜庆和山野的清新。今天是三月三,壮族最盛大的歌圩日。
宋弈修穿着梁奶奶亲手缝制的壮族服饰,与同样身着传统服装的梁道凯并肩站在人群外围。他好奇地张望着这充满民族风情的场面,感觉十分新奇。河两岸,分别站着来自东漓村和邻村西水村的青年男女,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对歌开始了。先是由东漓村一位嗓音嘹亮的“歌王”开腔,他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对岸唱起了邀歌:
“哎——
清水河哎清又清啰,
对岸阿妹好人才(啰);
今日歌圩来相会(呀),
唱起山歌心花开(啰)!”
歌声高亢悠扬,带着山野的质朴和力量,在山谷间回荡。
对岸西水村的姑娘们一阵嬉笑推搡,很快,一位穿着桃红色上衣、戴着银项圈的姑娘站出来,落落大方地接唱:
“哎——
高山打鼓远传声(啰),
阿哥歌声好动人(呀);
有心唱歌就过来(嘛),
莫在岸边干瞪眼(啰)!”
俏皮的歌词引来两岸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喝彩。接着,你来我往,歌声此起彼伏。有情意绵绵的试探:
(男)
“妹是山中一枝梅(啰),
哥是蜜蜂满天飞(呀);
蜜蜂为花飞千里(嘛),
妹在等谁来做媒(啰)?”
(女)
“哥是青松妹是藤(啰),
藤缠青松四季青(呀);
松树千年不落叶(嘛),
藤条万年不离分(啰)!”
也有机智幽默的盘问和巧妙的应答,歌声或高亢激越,或婉转缠绵,古老的旋律在山谷间流淌,诉说着最原始、最真挚的情感。
宋弈修虽然听不懂具体的歌词,但被这热烈的气氛和美妙的旋律深深感染,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意。他侧头想对梁道凯说些什么,却发现身边的少年不知何时沉默了下来,目光深邃地望着对歌的人群,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不知不觉,两人慢慢地往河边靠去,站在了人群内围。
就在这时,邻村一个大胆的姑娘,目光灼灼地看向长相出众的梁道凯,主动唱起了挑逗的情歌:
“哎——
那边阿哥好相貌(啰),
好比山中金竹标(呀);
有心与你连根长(嘛),
不知阿哥要不要(啰)?”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梁道凯身上,起哄声四起。宋弈修也笑着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低声道:“喂,叫你呢!”
梁道凯的脸颊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像寻常少年那样害羞地躲闪,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猛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仰起头,清亮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骤然响起,穿透了喧闹:
“哎——
不羡山中金竹标(啰),
不慕天上五彩云(呀);
心有所属难更改(嘛),
只等画眉来开声(啰)!”
他的歌声不像老“歌王”那般粗犷,却自有一股清越执着的穿透力,歌词更是大胆直接,表明自己心有所属,拒绝了对方的示好。
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喝彩和笑声,夹杂着“有骨气!”“是哪家画眉鸟啊?”的调侃。然而,站在他身旁的宋弈修,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梁道凯在唱最后一句“只等画眉来开声”时,头颅微昂,目光并没有望向对岸的任何一位姑娘,反而像是无意地、飞快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和试探,从眼角斜斜地扫过了自己的脸。那眼神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其中蕴含的专注和某种隐晦的期待,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了宋弈修的心尖,让他莫名地心头一跳。
歌声落下,梁道凯迅速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炽热只是宋弈修的错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移开视线后,梁道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深的弧度。他将那句藏了无尽心思的山歌,混在节日的喧嚣里,勇敢地唱了出来,不管那人听懂与否,他都完成了一次隐秘的、胆大包天的告白。这漫山遍野的情歌,在他听来,都只唱给一个人。
河两岸的山歌对唱正进行到最热烈处,歌声、笑声、起哄声交织在一起,气氛高涨。
宋弈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充满生命力的场景,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就在这时,对岸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特别的喧哗,一个穿着鲜艳桃红色上衣、戴着红色帽子的姑娘,在同伴的推搡和鼓励下,红着脸,将一个五彩斑斓、缀满流苏的绣球奋力抛了过来!
那绣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猝不及防的宋弈修怀里!
宋弈修下意识地接住,还没反应过来,对岸那个抛绣球的姑娘便亮开嗓子,歌声清脆如山泉,带着大胆直白的情意唱了起来:
“哎——
绣球圆圆像月亮(啰),
抛给对岸如意郎(呀);
郎君若是有心意(嘛),
今晚桥头盼成双(啰)!”
歌词直白热烈,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壮族姑娘大胆的求爱!
两岸的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和喝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穿着精美壮族服饰、相貌俊朗出众的“外来郎君”身上。不少本村的年轻人也跟着起哄,朝着宋弈修挤眉弄眼。
宋弈修手里拿着那个滚烫的绣球,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脸上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他正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桃花运”,身旁的梁道凯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梁道凯一步上前,劈手就从宋弈修怀里夺过了那个绣球,看也没看,手臂一扬,竟用力将其掷回了对岸!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不等对岸的人反应,他深吸一口气,清越而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歌声随即响起,压下了周围的喧闹:
“哎——
多谢阿妹好眼光(啰),
可惜郎君已有双(呀);
绣球虽好难接取(嘛),
另寻佳偶配鸳鸯(啰)!”
他直接、干脆地替宋弈修回绝了这份情意。歌声落下,对岸传来一阵惋惜的唏嘘声,那个抛绣球的姑娘也失落地低下了头。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寂静。
宋弈修惊讶地看着梁道凯,为他如此果断甚至有些强硬的举动感到些许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解围的轻松。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梁道凯转过身,从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拿出了一个做工极为精美的绣球——正是宋弈修昨晚见过的、那个由梁道凯亲手完成最后工序的绣球。
梁道凯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将绣球上长长的彩色流苏,仔细地、一圈一圈地缠绕,然后紧紧地系在了宋弈修壮族服饰的腰带上。他的动作很轻,却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宋老师,”他系好后,才抬起头,目光闪烁,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自然的解释,“您……您还是戴着这个吧。不然,以您这样……待会儿肯定还会有姑娘朝您抛绣球的,戴着这个,她们就知道……就知道您有主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含在嘴里。
宋弈修低头看着腰间这个精致程度远超普通绣球的物件。绣球在他深蓝色的衣服上显得格外醒目。他正觉得这举动有些过于亲密和怪异,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却赫然发现,在梁道凯自己的腰间,竟然也系着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绣球!同样的配色,同样精致的做工,宛如一对。
两个相同的绣球,分别系在并排站立的两人腰间,在清晨的阳光下,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一刻,宋弈修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再次浮现。
只是,一向善良的宋老师,最后想到的是,小凯应该是知道自己有女朋友,才用这个方法帮忙挡桃花的。
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绣球,流苏拂过指尖,带着丝线的凉意。“好吧,那就戴着。谢谢你啊,小凯,替我解围。” 他语气轻松,试图驱散那片刻的异样感。
梁道凯听到他温和的道谢,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宋弈修腰间那个属于自己的“标记”,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足而晦暗的光。
热闹的歌圩继续着,但系在两人腰间的这对特殊绣球,却像是一个无声的宣言,在喧嚣的人群中,划出了一道只有梁道凯自己能看见的、偏执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