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喧嚣的节日活动暂告一段落。宋弈修跟着梁道凯在村寨里体验了一上午浓郁的壮族风情，身心都带着一种新鲜的疲惫和满足感。
回到老宅，才从梁奶奶那里得知，按照当地习俗，三月三下午，梁道凯需要上山去祭拜他早逝的父母。
看着梁道凯默默换上素色的衣服，挑起奶奶准备好的装着香烛、纸钱、酒水和简单祭品的担子，那清瘦的背影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孤寂。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细心地用壮语叮嘱奶奶，把早上做好的青团端给宋老师尝尝。
宋弈修心里不由得一软，这孩子，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把细节处的关心都刻在了骨子里。
宋弈修没有打扰这份属于梁道凯和已故亲人的独处时光。
他安静地吃完了梁奶奶端来的、还带着温热的青团，软糯香甜的豆沙馅正是他喜欢的口味，心里对少年的细心又添了几分感动。
饭后有些倦意，他便信步走出老宅，在古朴的村落里随意走走，既是消食，也想独自感受一下这千年古村在节日氛围之外的宁静一面。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斑驳的砖墙和木质结构的吊脚楼。
偶尔有村民迎面走来，见到他，都会露出淳朴的笑容，主动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打招呼：“宋老师好！”“宋老师出来散步啊？”
宋弈修起初有些惊讶，随即想到，大概是梁奶奶将他带来的那些礼品分送给了邻里，淳朴的村民们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善意和对他这位“老师”的尊重。
他一一微笑回应，心里暖融融的，这种被整个村落接纳的感觉很奇妙。
他不知不觉走到村边一片僻静的树林旁。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正走着，忽然听到树林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夹杂着低低的、如同耳语般的山歌调子。
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一对穿着壮族服饰的年轻情侣，正依偎在一棵大榕树下，低声唱着情歌，歌声婉转缠绵，充满了热恋中的甜蜜。
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察觉宋弈修的到来。
那直白而炽热的歌声，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宋弈修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不知怎的，他看着那对依偎的身影，听着那动人的情歌，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了女朋友覃丽敏明媚的笑脸。
算起来，也有一段日子没见了。平时忙于教学和适应新环境，倒不觉得，此刻在这充满异域风情和浪漫气息的古老村落里，被这原始而真挚的情感所触动，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思念，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轻轻退开，没有打扰那对恋人，然后拿出手机，走到一处有微弱信号的山坡上，拨通了覃丽敏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覃丽敏略带娇嗔的声音：“喂？大忙人，终于想起我啦？你们那山沟沟里好玩吗？”
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摄影棚或秀场。
听到熟悉的声音，宋弈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也变得格外温柔：“好玩，很热闹，今天三月三，有对歌，还有竹竿舞，挺有意思的。就是……有点想你了。”
“真的假的？我看你是被哪个’刘三姐’迷住了吧？”覃丽敏在电话那头开玩笑，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开心。
“胡说什么呢，”宋弈修失笑，看着远处层叠的梯田和古朴的村落，心里一片宁静。
“这里再美，也没有你在身边。五一假期我一定回去，好好陪你，说到做到。”
两人又聊了几句日常，覃丽敏抱怨了几句工作的辛苦，宋弈修耐心听着，不时温言安慰。
挂了电话，山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份因倾诉思念而升起的暖意。
那点淡淡的、因环境而勾起的愁绪，仿佛也随着这通电话消散在了风中。
他收起手机，继续沿着小路漫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这古老的村落、远处的青山融为一体。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梁道凯带着宋弈修开始了他们的登山露营之旅。
宋弈修从牧马人后备箱里拿出准备好的装备：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双人帐篷、防潮垫、两个睡袋，还有一个装着照明灯、小炉头和简单炊具的背包等等。
梁道凯看着这些对他来说颇为新奇的物件，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他默默地接过那个最重的装备包背在自己身上，又把装着食物和水的袋子拎在手里，只让宋弈修背着相对轻便的相机包和睡袋。
“走吧，宋老师，我知道有条小路，风景好，也不算太难走。”
梁道凯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而稳健，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
山路蜿蜒，林木葱郁。初春的山间，空气清新得醉人，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绿草丛中，鸟儿在枝头鸣唱。
宋弈修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拿出相机，捕捉沿途的风景——虬枝盘错的老树、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蕨类、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
偶尔看到一丛鲜红欲滴的野果，他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问梁道凯：“小凯，这个能吃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才小心地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让他满足地眯起眼。
看到宋弈修这副对自然充满孩童般好奇和欣喜的模样，与他平时在讲台上的温文儒雅截然不同，梁道凯忍不住低笑出声，调侃道：“宋老师，我有时候觉得，您就像个小孩儿一样……”对什么都觉得新鲜。
宋弈修闻言，佯装生气，抬手作势要敲他的后脑勺：“臭小子，没大没小的！敢开老师的玩笑！”
梁道凯笑着灵活地躲开，两人一前一后，在山路上追逐嬉笑了几步，爽朗的笑声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这轻松愉快的氛围，暂时驱散了梁道凯心中那些晦暗的念头，让他仿佛也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与师长亲近的少年。
走走停停，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一处地势较为开阔的山涧旁。
这里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旁边是潺潺的溪流，水质清澈见底，对面是陡峭的崖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景色清幽宜人。
“就这里吧，宋老师，你看行吗？”梁道凯放下东西，征询宋弈修的意见。
“好地方！”宋弈修环顾四周，非常满意。他庆幸覃丽敏有先见之明，非要塞给他这个双人帐篷，说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和自己的学生一起。
两人开始动手扎营。宋弈修虽然理论丰富，但实际操作还是略显生疏。
梁道凯话不多，却手脚麻利，理解力强，在宋弈修的指挥下，很快就帮着把帐篷的骨架支棱起来，盖上外帐，钉好地钉。看着一个小小的“家”在眼前立起来，两人都颇有成就感。
梁道凯弯腰钻进帐篷，仔细地铺好防潮垫。帐篷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但对于两个成年男性来说，依然显得有些亲密。
他跪在垫子上，手下意识地抚过光滑的垫面，抬起头，看向正在外面整理睡袋的宋弈修，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问道：
“宋老师……我们今晚，就睡在这个……帐篷里吗？”
“嗯，”宋弈修没抬头，随口应道，把两个压缩好的睡袋递给他，“放心，我带的睡袋保暖性很好，山里晚上冷，不会冻着的。”
他以为梁道凯是担心露营受凉。
梁道凯接过睡袋，紧紧地抱在怀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宋弈修车上清新的味道。
他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才没让那狂喜的笑容泄露出来，但眼底迸发出的激动光芒，却难以完全掩饰。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睡袋，轻快地应了一声：“……嗯。”
宋弈修抬头看到他有些泛红的耳根和异常明亮的眼睛，只当他是第一次体验露营，感到新鲜和兴奋，便笑着鼓励道：“第一次露营都这样，晚上我们还可以看星星，山里星空应该很美吧。”
梁道凯没有接话，只是将怀里的睡袋抱得更紧了些。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今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林里，在这个狭小、私密的空间中，只有他和宋老师两个人。
这个认知，像野火一样在他心底燃烧，既让他感到一种罪恶的战栗，又带来一种无法抗拒的、病态的渴望。
他偷偷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泥土和身边宋弈修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这味道让他头晕目眩。
夜幕，正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