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涧,空气清冷,鸟鸣清脆。
宋弈修在帐篷中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身旁梁道凯的睡袋已经空了。
他穿戴整齐走出帐篷,晨光熹微中,看到梁道凯正卷着裤脚,赤足站在清澈冰凉的溪水里,低着头,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水花,溅起细碎的水珠。
少年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心潮澎湃的人只是幻影。
“小凯,早上河水凉,别玩水了,当心感冒。”
宋弈修拿起一管漱口水,朝他扔了过去。
梁道凯闻声抬起头,接过漱口水,脸上迅速挤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没事,宋老师,我身体好得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用这冰凉的溪水来镇定那颗躁动了一夜、至今仍未平复的心。
昨夜那个偷来的、带着月光和罪恶感的吻,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不敢直视宋弈修的眼睛。
两人简单地洗漱,就着凉牛奶吃了些面包当作早餐,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下山。
梁道凯一言不发,抢着将帐篷、睡袋、炉具等所有重物都揽到自己身上,背囊鼓鼓囊囊,几乎将他清瘦的身形淹没。
他低着头,闷声不响地走在前面。
宋弈修看着他略显急促的背影,心里有些奇怪,只觉得这孩子今天格外沉默,但只当他是起太早或者还在想父母的事,便也没有多问,默默跟在后面。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小路有些湿滑。梁道凯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昨夜月光下宋弈修安静的睡颜和自己嘴唇触碰上去时那战栗的触感。
愧疚、甜蜜、恐惧、还有一丝扭曲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就在经过一个陡峭的弯道时,路边因为前几天的雨水冲刷,塌陷出了一个不小的土坑,被疯长的杂草半掩着。心不在焉的梁道凯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危险,一脚踏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着山下栽去!
“小心!”跟在后面的宋弈修看得真切,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出声!
他几乎是本能反应,瞬间丢掉了手里拿着的杂物,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猛地去抓梁道凯的手臂,想把他拽回来!
然而,梁道凯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下坠的惯性极大。
宋弈修虽然抓住了他,却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前扑倒!混乱中,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梁道凯重重地砸在了宋弈修的身上,而宋弈修在倒地时,为了护住身前的梁道凯,自己的右臂手肘下意识地狠狠撞在了一块隐藏在草丛里的、坚硬凸起的石头上!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宋弈修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梁道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慌忙从宋弈修身上爬起来,回头一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只见宋弈修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左手紧紧握住右臂手肘上方,而那右臂的前臂,竟然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弯曲角度!
“宋老师!宋老师!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梁道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愧疚而剧烈颤抖,脸色比受伤的宋弈修还要难看。
他跪在地上,手足无措,想碰又不敢碰那只受伤的手臂。
宋弈修疼得眼前发黑,牙关紧咬,连呼吸都带着抽气声。
他勉强抬起冷汗涔涔的脸,看着眼前吓得魂不守舍的少年,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手……我的手臂……可能……可能骨折了……你……你先别管我……快……快下山去叫人……找村里人……来帮忙……”
梁道凯看着宋弈修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和那只诡异弯曲的手臂,巨大的悔恨和恐慌像冰水一样将他淹没。都是他的错!都是因为他走神!因为他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好!好!宋老师你坚持住!就在这里别动!我跑得快!我马上就叫人来!你等着我!”
他深深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的宋弈修,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转身,像一支离弦的箭,疯了似的朝着山下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激起凌乱而急促的回响,充满了绝望和不顾一切的焦急。
梁道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村子,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找到村卫生所的医生,又想起什么,疯跑着去敲开了发小盛明佑家的门。
盛明佑刚从邕城回来过节,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借了辆摩托车,载上医生和魂不守舍的梁道凯,又招呼了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急匆匆地往山上赶。
找到宋弈修时,他靠在一块石头边,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紧咬着下唇,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眼神还算清明。
众人七手八脚地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下山,由盛明佑开着宋弈修的车,火速送往镇上的医院。
镇医院的条件比村里好很多。经过拍片检查,医生确诊宋弈修是左前臂桡骨骨折,需要立刻进行复位并打上石膏固定。
整个过程,梁道凯就像个影子一样,紧紧跟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弈修,看着他因复位疼痛而蹙紧的眉头,看着他原本修长的手臂被白色的石膏和绷带层层包裹起来,他的脸色比宋弈修这个伤员还要难看,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笼罩在巨大的内疚和恐慌之中。
旁边的盛明佑看不过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用壮话低声安慰:“喂,凯凯,别摆出这副样子啦!没事的,医生都说了,骨折而已,好好养一个月就能拆石膏了,男子汉大丈夫,别垮着脸。”
宋弈修虽然手臂疼得厉害,但意识清醒,看到梁道凯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自责模样,心里反而有些过意不去。
他忍着痛,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声音因为虚弱而比平时更柔和:“别太担心,就是点小伤,养养就好了。幸好摔的是我,要是你掉下山,后果可能更严重。”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当时那种情况,如果梁道凯背着那么重的东西摔下去,根本控制不住下落的趋势。
听到宋弈修不但不责怪他,反而还在安慰他,梁道凯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热,他死死低着头,不敢再看宋弈修,生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哽咽的声音。
“谢谢你啊,今天多亏了你帮忙。”宋弈修转向盛明佑,再次诚恳地道谢。这个年轻人做事利落,又会开车,帮了大忙。
盛明佑爽朗地摆摆手,露出两排白牙:“宋老师您太客气了啦!都谢好几遍咯!我叫盛明佑,在邕城工地上开挖掘机,放假回来玩玩。我跟凯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性格外向,对宋弈修这个气质不凡的城里老师既好奇又带着点自来熟的热情。
一切处理妥当后,盛明佑开着宋弈修那辆牧马人,将两人送回了镇中学的教职工宿舍。
梁道凯一路沉默,几乎是用一种赎罪般的姿态,将宋弈修小心翼翼地扶到床上坐好,垫好靠枕,倒好温水,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
安顿好一切,梁道凯站在床边,看着宋弈修打着石膏的手臂,声音沙哑地开口:“宋老师,您……您先在宿舍好好休息,别乱动。我回村里一趟,把东西收拾好,马上就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您……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宋弈修确实感觉有些疲惫,手臂也一阵阵钝痛,便点了点头:“好,你去吧,路上小心点,东西不着急,慢慢收拾。”
梁道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愧疚、有关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宋弈修一个人。他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被石膏固定住的手臂,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趟原本轻松愉快的露营,竟以这样的意外收场。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梁道凯那双写满了恐慌和自责的眼睛,还有他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照顾姿态。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宋弈修喃喃自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并没有责怪梁道凯,意外谁也不想发生。但他隐约感觉到,梁道凯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激烈了,那种沉重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这让他这个做老师的,反而有些心疼和担忧。
而匆匆离去的梁道凯,内心正被更汹涌的情绪席卷。
宋弈修的每一次忍痛蹙眉,每一句温柔的安慰,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恨自己的疏忽,更恨自己那些龌龊的心思——如果不是因为昨夜那个偷来的吻让他心神不宁,又怎么会没看到那个坑?宋老师又怎么会因为救他而受伤?
“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但同时,一种更加阴暗、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悄然滋生——宋老师现在受伤了,需要人照顾。
而他,将是唯一能名正言顺、时时刻刻待在宋老师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