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0:35:00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此刻借着酒意和夜色,终于问出了口。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宋弈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未加深思的坦然:“怎么问这个?嗯……应该会吧。等高考结束回去,稳定下来,可能就会考虑结婚的事了。”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是人生既定且顺理成章的下一步。

“轰——”的一声,梁道凯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宋弈修用如此平常的语气说出“结婚”两个字,还是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痛得他瞬间窒息。

星空在他眼前扭曲、旋转,冰冷的绝望感像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低下头,生怕被宋弈修看到自己瞬间失血的脸和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疯狂与痛苦。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单音:“……哦。”

宋弈修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瞬间的低落,但只当是少年对师长未来生活的某种不舍或是多愁善感,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安慰道:

“傻小子,还有两个多月呢,到时候你考上邕江大学,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我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包个大红包!”

这善意的、带着距离的玩笑,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梁道凯摇摇欲坠的理智。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啤酒罐,声音沙哑得厉害:“宋老师……我、我去溪边洗把脸。”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下了缓坡,奔向那条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溪。

冰凉的溪水扑面而来,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夹杂着绝望、嫉妒和疯狂占有欲的烈火。

他双手撑在溪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合着冰冷的溪水,无声地滑落。他看着水中自己扭曲破碎的倒影,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不!你不能结婚!你是我的!你应该是我的!

宋弈修看着梁道凯仓促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但山风一吹,酒意上涌,那点疑惑很快便被疲惫和星空的壮美所取代。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继续欣赏着这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璀璨夜空,全然不知,不远处的溪边,一个少年因为他几句无心的话,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天崩地裂的内心风暴。

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错。宋弈修想起李老师提过的事,便找了个话题,轻声问道:“小凯,我听说……你去年高考,是因为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才耽误了最后一门考试的,是吗?”

黑暗中,梁道凯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遗憾,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和……满足?

“嗯,”他应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中午,笔坏了,我出去买笔,时间还早,就在学校旁边的小河边溜达。”

他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然后就听到有小孩喊救命。河水流得急,那孩子在水里扑腾,眼看就不行了。我没多想,就跳下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那孩子抓住了,但我自己……差点没上来。河水比想象中的凉,也没力气了。后来被人捞起来,直接送医院了,醒来考试早结束了。”

宋弈修听得心头一紧,能想象到当时的惊险。

“后悔吗?”他忍不住问。毕竟,那是关乎前途的高考。

“后悔?”梁道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他嘴角勾起一个近乎虔诚的弧度,目光肆无忌惮地投向身旁那个模糊的轮廓,眼中翻涌的、压抑了一整天的渴望,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黑夜是最好的保护色。

“不,”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热度,“宋老师,我很高兴。”

“高兴?”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宋弈修的意料。

他微微侧过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少年的表情,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阴影。

“是啊,高兴。”梁道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宿命论的笃定,“因为,如果那天我按时进了考场,顺利考完了试,也许……我就不会复读,就不会还留在阳朔镇,那么今年春天……也就不会遇见您了。”

他藏在睡袋里的手悄然握紧。为什么?因为遇见你,让我觉得之前所有的错过和不幸,都成了值得。因为你,我第一次如此感激自己当时那个不经思考的善举。它像一道偏离航线的闪电,却阴差阳错地,将我带到了你的面前。

他没有将这些惊世骇俗的话说出口,而是巧妙地转换了角度,将这份汹涌的情感包裹进了一个看似积极向上的理由里:“而且,去年我的成绩,就算考了,也未必能上邕江大学。但今年,我更有把握了。”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所以,我不后悔。”

宋弈修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他将梁道凯的“高兴”理解为一种豁达和因祸得福的乐观,以及对自己教学能力的信任。

但是,少年口中的“也就不会遇见您......”还是让他莫名的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是因为遇见他这样的良师而心存感激?

他心里有些触动,又有些欣慰,觉得这孩子心性确实纯良。睡袋里暖意上涌,他舒服地缩了缩身子,带着倦意温和地总结道:“嗯,你这么想很好。救人是天大的好事,好人有好报,看来这话不假。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梁道凯低低地应了一声,在宋弈修看不见的角度,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好人有好报?他咀嚼着这句话,内心充满了对冥冥之中某种力量的感恩。

他感谢那条冰冷的河,感谢那个落水的孩子,感谢所有阴差阳错的际遇,最终将宋老师这轮皎洁的明月,送到了他这片贫瘠的夜空。这一定是山神的安排,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这份扭曲的“感恩”,像毒藤一样,在夜色中更加疯狂地滋长,将他的心缠绕得越来越紧。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帐篷内,宋弈修的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沉入梦乡。而躺在他身边的梁道凯,却像被放在炭火上炙烤,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清醒而灼痛。

他像一尊石雕般僵卧了许久,直到确认身旁的人已经完全睡熟,才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自己睡袋的拉链。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却丝毫无法降低他体内沸腾的温度。

他屏住呼吸,又轻轻拉开帐篷门帘的一角。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恰好照亮了宋弈修的睡颜。

在月华的晕染下,那张平日温润俊雅的脸庞,此刻显得无比安详、纯净,甚至带上了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洁美感。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微微开启一条缝隙,呼出平稳的气息。

梁道凯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帐篷里轰鸣。他痴痴地望着,一个荒谬而又无比真实的念头疯狂地滋生、蔓延——

【你是山神派来拯救我的吧?或者……你就是山神的化身吧?】

这荒僻的山林,这皎洁的月光,这近在咫尺、宛如神祇般的人……一切都像是为他精心编织的幻梦。

【那你就救救我,帮帮我!】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被压抑了整日的、乃至更久远的隐秘欲望,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夜色里,被放大到了极致。理智的堤坝在欲望的洪流冲击下,摇摇欲坠。

他像一头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渴望着唯一的甘泉。又像一头受伤的幼兽,本能地寻求着母体的温暖和庇护。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朝着那月辉中的“神祇”靠近。

空气中弥漫着宋弈修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混合着帐篷的布料味和山野的清新,这味道让他头晕目眩,如同最烈的催情药。

他屏住呼吸,颤抖的、冰凉的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充满亵渎意味的决绝,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印在了宋弈修微凉的脸颊上。

触感光滑而微凉,像上好的玉石。这短暂的接触却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没有停下,像是受到了蛊惑,沿着那美好的轮廓,唇瓣缓缓地、带着膜拜般的颤抖,一点一点地移动,最终,覆上了那两片他渴望已久的、柔软的唇。

不敢用力,甚至不敢真正的吮吸,只是那样紧紧地贴着,感受着那微弱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温热。

他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从这禁忌的接触中,汲取到赖以生存的“日月精华”,来续接自己即将燃烧殆尽的灵魂。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的焦躁、不安、痛苦和渴望,都在这无声的触碰中,奇异地得到了平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感,混杂着强烈的罪恶感和堕落的快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哭泣的喟叹:

【山神……你真的来救我了……】

他贪恋这片刻的偷来的安宁,久久不愿离开。

直到感觉到身下的人似乎因为这持续的压迫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如同梦呓般的鼻音,梁道凯才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弹开,迅速缩回自己的睡袋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

他死死地闭上眼睛,蜷缩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伪装成熟睡的样子,生怕被察觉。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依旧静静地流淌,照在宋弈修似乎毫无所觉的睡颜上,也照在另一个装睡的少年那因激动、恐惧和巨大满足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这一个偷来的吻,像一枚火种,投入了他早已干涸的心田,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烈火,也将他推向了一个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这一切,月色不知,山风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