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难堪。
他们是陆家的长子长孙,本来学习是顶顶好的,却因为不可抗力而放弃学业。
他们只能窝在村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每次家里出事,他们都像是被推到人前的笑话,承受着所有异样的目光。
陆振国看着两个儿子那灰暗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
他走过去,沉声说道:“卫国,卫东,把门关上。”
“爹……”陆卫国回过神,有些迟疑。
“关上。”陆振国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在外面丢人,我们陆家的脸,从今天起,只在我们这个院子里。”
什么意思?
兄弟二人还没回过神来。
陆振国解释道:“昨天我就和他们分家了,从今以后,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不用理会旁人。”
“真的吗?”
“太好了!”
兄弟俩闻言,齐齐露出兴奋的笑容。
陆卫国不再犹豫,和弟弟陆卫东一起,用力将院门关上,把所有的吵闹和指点都隔绝在了外面。
“砰”的一声,世界清净了。
院门外,陆振华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周翠莲的咒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传不太真切了。
苏云锦抱着陆安,眼圈还是红的。
陆振国从她怀里接过女儿,刚刚还精神十足的小家伙,这会已经睡着了,粉嫩的小嘴还在砸吧着,外面的闹剧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
分家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之前家里的积蓄都是老两口管着,现在分了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给的。
陆振国一个人的津贴要养活一大家子,还得按月给老宅那边送赡养费和粮食,日子过得无比紧巴。
苏云锦为了贴补家用,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小片菜地,整日操劳。
而两个儿子,陆卫国和陆卫东,更是成了村里猪场的主力。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去割猪草,煮猪食,清理猪圈,累死累活,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几个工分。
村里像他们这么大的年轻人,要么去当兵,要么进城当工人,前途都比他们光明。
只有他们兄弟俩,像被困在泥潭里,看不到一点希望。
这天下午,兄弟俩从猪场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村口的二流子赵四,正靠在一棵大槐树下,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看到他们,赵四“噗”地一下吐掉瓜子皮,怪声怪气地喊道。
“哟,我们的‘猪司令’回来啦?”
他身边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跟着哄堂大笑。
“还司令呢,我看是猪倌还差不多!”
“卫国,卫东,今天猪圈掏干净了没啊?可别偷懒啊!”
陆卫东年轻气盛,拳头一下子就攥紧了,想要冲上去理论。
陆卫国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低声说:“别理他,我们走。”
面对这些嘲讽,他们早就习惯了。
反抗,只会招来更多的羞辱。
兄弟俩低着头,沉默地走回了家。
苏云锦正在院子里晒着尿布,看到他们失落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陆安被放在院子里的摇篮里,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她听着哥哥们和赵四的冲突,又看着哥哥们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真是两个傻哥哥。】
【明年就要恢复高考了,如果现在抓紧复习,也许还来得及。】
陆安在心里嘀咕着。
【这两个傻哥哥,一个沉稳一个聪慧,都是清北的好苗子啊!】
【哪怕现在每天抽空背几个单词,记几个公式呢?到时候一飞冲天,让那些看不起你们的人全都把眼珠子瞪出来!】
【猪圈怎么了?猪圈里也能出状元!】
正在晒尿布的苏云锦,手猛地一抖,尿布掉在了地上。
在屋里看文件的陆振国,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而刚刚走进院子,满身疲惫和屈辱的陆卫国和陆卫东兄弟俩,动作整齐划一地僵在了原地。
他们猛地抬起头,对视一眼。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惊讶听到的声音,还是惊讶高考即将恢复的消息。
不过很快,两个人的眼睛里就爆发出了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灼热的光芒。
“高考……要恢复了?”
陆卫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哥哥,仿佛想从对方的脸上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陆卫国没有说话,但他那攥得发白的指节,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
他们的父亲是军官,母亲是知识青年,从小耳濡目染,他们比村里任何人都明白“读书”和“大学”意味着什么。
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曾几何时,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小山村,是他们少年时最炽热的梦想。
可是后来,那扇大门被关上了。
他们的梦想,连同那些被锁在箱底的课本,一起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他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猪圈里,在田地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去。
可现在,这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妹妹,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告诉他们——那扇门,要重新打开了!
【清北啊……哥哥们要是真能考上,以后就是国家的人才了,看谁还敢叫他们‘猪倌’!】
陆安的心声还在继续,像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兄弟俩的心尖上。
苏云锦和陆振国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
对于女儿的这个“能力”,他们已经从最初的惊骇,变为了现在的深信不疑。
安安说高考要恢复,那就一定会恢复!
这意味着,他们的儿子,有机会改变命运了!
陆振国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院子里。
他看着两个因为激动而脸颊涨红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作为父亲,他何尝不为儿子的前途担忧。
可在大环境面前,他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现在,希望来了。
“爹……”陆卫国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陆振国抬起手,打断了他。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女儿,然后对两个儿子说:“你们的妹妹是福星,她说的,我们信。”
“从今天起,你们白天下工,晚上……读书。”
“爹支持你们!”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陆卫国和陆卫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爹!”
他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迷茫,在这一刻都有了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