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当房门从里面打开时,守在门口的苏云锦和两个儿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振国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振国!”
苏云锦连忙上前扶住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爹!”
陆卫国和陆卫东也赶紧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没事。”
陆振国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云锦身上,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云锦,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们要牢牢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这份东西,比我们全家的命都重要。”
他将手里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交到了苏云锦手里。
信封很沉,苏云锦接过来,感觉像是接住了一座山。
“卫国。”陆振国又转向大儿子,“你明天就动身去京城,去找钱老报到。这几天,哪里都不要去,谁都不要见。”
“卫东,你也一样,拿到通知书就去学校,安安分分地读书。”
他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安排着所有的事情。
苏云锦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丈夫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振国……”她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我的。”陆振国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件事,成了,我们陆家光宗耀祖。败了……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屋,倒在床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三天三夜,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苏云锦握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知道,丈夫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能做的,只有支持他,然后……祈祷。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云锦就悄悄地出了门。
她没有去镇上的邮局。
她记得丈夫的叮嘱,这份东西太重要,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她坐上了最早一班去县城的牛车,颠簸了几个小时,才到了县里。
她没有直接去邮局,而是在县城里七拐八绕,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才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代销点,买了一个新的信封和几张邮票。
然后,她找到了陆振国曾经提起过的一个老战友的地址。
那个人现在在县武装部工作,为人可靠,最重要的是,他的哥哥,在省军区后勤部,能直接接触到高层。
这是陆振国能想到的,唯一一条既能绕开自己保守的直属上级,又能将信安全送达的渠道。
苏云锦将信交给了那个有些诧异的老战友,只说是陆振国托她转交的“一份关于部队未来建设的重要学习材料”。
做完这一切,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村里。
接下来的日子,是陆家有史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陆卫国和陆卫东按照父亲的吩咐,启程去了京城。
家里只剩下苏云锦带着陆安,还有那个沉睡不醒的陆振国。
村里的流言蜚语,也在这时达到了顶峰。
“听说了吗?陆家那俩小子,连升学宴都没办完就跑了,肯定是怕成绩是假的,露馅了!”
“还有那陆振国,把自己关了三天,现在又天天躺在床上,我看是疯病发作了!”
王婶子更是每天都在村里散播着新的谣言。
“我跟你们说,我听我城里亲戚说了,陆振国这次在唐城根本不是立功,是犯了大错!他擅自调动部队,造成了重大损失,上面马上就要派人来抓他了!”
这些话,落在在苏云锦耳中,她只能装作没听见,每天抱着女儿,坐在院子里,望眼欲穿地看着村口的方向。
她的心,每天都悬在半空中,不知道等来的,将会是喜报,还是……逮捕令。
陆安被她抱在怀里,感受着母亲的焦虑,也有些不忍心。
【唉,可怜的妈妈,都快愁出白头发了。】
【放心啦,爹爹的报告已经送到那个老战友手里了。】
【让我看看……哟,那个叔叔还挺靠谱,当天就通过机要渠道,送到了他哥手上。】
苏云锦抱着女儿的手,微微一颤。
【他哥一看这标题,什么“经济试验区”,吓了一跳,不敢耽搁,直接就交给了军区那位思想最开明的赵副司令!】
【赵副司令?这可是个大人物啊!】
【叮!瓜情更新!】
【赵副司令正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呢!他一开始也是皱着眉头,觉得这陆振国胆子太大了。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舒展开了,眼睛越来越亮!】
【他还在拍桌子呢!嘴里念叨着‘人才!将才!奇才啊!’】
听到这里,苏云锦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成了?真的成了?
又过了两天,陆安的心声再次响起。
【哎呀呀,事情闹大发了!】
【赵副司令把爹爹的报告,用八百里加急的密电,直接发到京城海里那个红墙大院去了!】
【现在,那份报告就摆在几位真正的大佬面前!】
【大佬们正在开会讨论呢,一个个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云锦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既感到一阵狂喜,又感到一阵后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陆家的命运,将由那些站在权力之巅的人来决定。
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只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就在苏云锦被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时候。
这天下午,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那声音,比上次县长来的伏尔加轿车,要更加沉闷有力。
村民们纷纷探出头看去。
只见一辆绿色的,车头顶着一颗红五星的军用吉普车,卷起一路黄尘,如同一头钢铁猛兽,咆哮着冲进了村子。
车上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喜庆的红布。
只有冰冷的车身,和车窗后那几个面容严肃,穿着军装的身影。
村民们都吓傻了。
尤其是王婶子,她看到这辆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来了!来了!我说的没错吧!就是来抓陆振国的!”
她激动地拍着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犯了事,还想当英雄?做梦!这下要被拉去枪毙了!”
村民们闻言,都吓得纷纷后退,躲进了自家院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幸灾乐祸和同情的复杂目光,看着那辆吉普车。
那辆车,在全村人的注视下,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开去。
最终,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稳稳地停在了——
陆家的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