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陆振国脸上的醉意,像是被凛冬的寒风瞬间吹散,只剩下一片清明。
周围的喧闹声、恭维声、碰杯声,仿佛潮水般退去,在他的世界里变得模糊不清。
县长还在热情洋溢地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女儿那软糯又清晰的心声在反复回荡!
【鹏城……小渔村……画上一个圈……】
【烂泥价……黄金价……】
【军民联合经济试验田……开国元勋级的待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脏上。
别人听不懂,但他懂!
他懂“画上一个圈”背后,那需要何等巨大的魄力和来自最高层的意志!
他懂“试验田”这个词,在当前这个万事都讲究“计划”的年代,意味着何等惊世骇俗的突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发财致富了。
这是在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足以改变整个棋局走向的棋子!
陆振国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猛地放下酒杯,酒水洒出来,湿了他半个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县长,同志们,我……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是酒喝多了,先失陪一下!”
陆振国找了个蹩脚的借口,甚至来不及看众人诧异的表情,转身就走。
他几乎是踉跄着,穿过热闹的院子,一头扎进了自己那间狭小的书房。
“砰!”
房门被他从里面死死地拴上了。
“振国?振国你怎么了?”
苏云锦担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没事!”陆振国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却异常嘶哑,“你们继续,别管我,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门外的苏云锦和两个儿子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
苏云锦立刻对众人解释道:“他爹就是高兴坏了,这几天为了孩子的事一直提心吊胆,现在一放松,酒劲儿就上来了,让他歇会儿就好。”
众人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继续推杯换盏。
而书房内,陆振国却像是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写?还是不写?
写,就是将女儿心声里那些零散的、惊世骇俗的想法,变成一份白纸黑字的报告。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赌赢了,或许真如女儿所说,是“开国元勋”般的功绩。
可一旦赌输了呢?
在现在这个思想还未完全解冻的年代,提出“经济试验田”,搞什么“出口加工区”,这几乎等同于公然鼓吹走资本主义道路!
这封报告一旦递上去,轻则被当成疯子,断送自己的政治前途。
重则,就可能被扣上一顶“思想有问题”的大帽子,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到时候,不仅是他自己,整个陆家,妻子、即将去上大学的儿子们,还有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全都会被他牵连!
这个风险,太大了!
大到他几乎不敢去想。
可是……不写?
一想到女儿心声里描述的那个未来,一想到那个小渔村即将迎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想到国家可能因此抓住一个腾飞的机遇……
陆振国就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是一个军人!
保家卫国,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天职!
在唐城,他可以为了未知的危险,赌上自己的前途。
那么现在,为了国家一个可能的光明未来,他为什么就不敢再赌一次?!
陆振国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中国地图,目光死死地钉在南海岸线上那个小小的地方。
他的脑海里,开始疯狂地转动。
女儿的话是未来的“果”,而他,必须为这个“果”,找到一个符合当下逻辑的“因”!
不能直接说搞经济,那太扎眼了。
必须从他最熟悉的领域入手——军事!国防!
对!
陆振国的思路豁然开朗。
那个地方,毗邻港城,是东南沿海的前哨。
如果……如果那边的局势出现动荡,我们的部队从内陆赶过去,需要时间。
但如果我们在那里提前建立一个军民两用的基地呢?
以国防为名,建立一个后勤补给、情报搜集、军民联合生产的战略缓冲带!
对外,可以震慑宵小。
对内,则可以利用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进行一些……小范围的,“对外经济交流”的尝试!
比如,吸引港城那边的技术和资金,搞一些“来料加工”,为国家赚取宝贵的外汇!
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国防需求,又有了经济上的好处,而且规模可控,进退自如!
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陆振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唯一可行的道路。
他猛地拉开抽屉,拿出稿纸和钢笔。
外面的喧嚣还在继续,而这间小小的书房,却成了风暴的中心。
陆振国拧开墨水瓶,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报告的标题——
《关于在南部沿海建立军民联合经济试验区与边防战略缓冲带的构想与建议》
他不知道,他笔下写出的每一个字,都将会在未来的中国,掀起何等滔天的巨浪。
他只知道,从落笔的这一刻起,他已经将自己和整个家庭的命运,都压在了这张薄薄的纸上。
这一写,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陆振国将自己完全锁在了屋子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苏云锦每天都把饭菜放在门口,又原封不动地端走,急得直掉眼泪。
陆卫国和陆卫东也守在门外,不敢离开半步,生怕父亲出什么意外。
村里人看着陆家这反常的举动,又开始议论纷纷。
“看吧,我就说乐极生悲,这陆振国肯定是高兴疯了,把自己关起来了。”
“可不是嘛,好好的庆功宴不吃,非要折腾,这下好了,别是得了失心疯吧?”
王婶子更是幸灾乐祸:“活该!让他们家出风头!我看啊,这就是报应!”
对于外界的一切,陆振国充耳不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份报告里。
他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用词,每一个观点。
他将陆安那些跳跃的、现代化的“瓜”,小心翼翼地包裹在符合七十年代语境的、充满政治智慧的词句之中。
“出口加工区”变成了“军需品对外合作生产基地”。
“招商引资”变成了“团结海外爱国华侨,引进先进技术支援国家建设”。
“税收优惠”变成了“在特定区域内,对合作项目实行生产补贴与奖励”。
他把自己在部队里学到的所有战略知识,把自己对国家未来的所有思考,都倾注了进去。
直到第三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时,陆振国才终于停下了笔。
他的面前,是厚厚一沓写满了字的稿纸。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瘦了一大圈。
但他看着那份报告,眼中却闪烁着完成了一生杰作般的光芒。
他颤抖着手,将稿纸整理好,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用胶水封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
这是他赌上一切的战书!
是递向未知命运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