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三天的高考，在无数人的期盼、紧张和煎熬中，落下了帷幕。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陆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一回头，就看到了同样走出考场的哥哥陆卫国。
陆卫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哥，感觉怎么样？”陆卫东跑过去问。
“还行。”陆卫国言简意赅。
对陆卫国来说，除了作文，其他的理科题目，在他看来，甚至比钱老平时给他出的练习题还要简单一些。
兄弟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而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比考试时更加难熬的等待。
整个红旗公社，都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氛。
那些参加了考试的知青们，每天都聚在一起，不是对答案，就是估分数，一个个患得患失，吃不下睡不着。
村里人虽然不懂，但也乐得看热闹，每天的话题都离不开谁家孩子可能考上，谁家孩子又没戏了。
陆家兄弟，再次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我看陆家那俩小子够呛，考完回来就跟没事人一样，天天还在看书，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就是，哪有考完试还这么淡定的？肯定是考砸了，破罐子破摔呗！”
而那个因为儿子偷东西被抓，消停了一阵子的王婶子，此刻又活跃了起来。
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陆家身上。
“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命不好，克人！你看那陆建军，好好的一个孩子，偏在考试前病倒了，这不就是被克了吗？”
她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对着一群妇人说得唾沫横飞。
“还有陆家那俩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谁知道肚子里有没有墨水。我敢打赌，他们俩连个中专都考不上！到时候还不是得乖乖回来喂猪！”
周围的人都跟着附和，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家兄弟名落孙山，被全村人嘲笑的场景。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陆家人一概不予理会。
苏云锦甚至懒得再听陆安吃这些人的瓜，她对自己的儿子，有着绝对的信心。
终于，到了放榜的这一天。
一大早，公社的大喇叭就开始广播，让所有考生去公社办公室看榜。
一时间，整个公社的人都像是潮水一般，朝着公社大院涌去。
陆家兄弟却没去。
“不去挤那个热闹了，”陆卫国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在家等着就行。”
他们这份淡定，在王婶子等人看来，更是心虚的表现。
“看到了吧！不敢去！他们就是不敢去看成绩！”王婶子在人群里得意地宣扬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公社大院那边，不时传来或狂喜或痛哭的声音，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就在村里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陆家笑话的时候。
一阵“嘀嘀嘀”的汽车喇叭声，和“哐哐哐”的敲锣打鼓声，由远及近，突然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朝着村口望去。
只见一辆崭新的，乌黑锃亮的伏尔加小轿车，在几辆自行车的簇拥下，缓缓地驶进了这个穷苦的小山村。
车子前面，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正敲着响锣，打着大鼓，那阵仗，比过年还要热闹！
“是县里的车！天呐！是县长的车！”
有眼尖的村民认出了那辆车，失声尖叫起来。
全村人都被惊动了，纷纷从家里跑出来，跟在车队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轿车在所有村民震惊、疑惑、羡慕的目光中，没有丝毫停留，一路“嘀嘀”着，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陆家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在秘书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正是县长！
县长满脸红光，手里拿着两份用红纸包着的文件，快步走到陆家院门前，对着里面大声喊道：
“喜报！特大喜报！”
“请问，陆卫国、陆卫东同志在家吗？”
院子里，陆家兄弟和苏云锦也听到了动静，正站在门口，同样一脸惊愕。
县长看到他们，笑得更开心了，他亲自上前，将手里的两份喜报，郑重地递了过去。
“恭喜！恭喜苏云锦同志！恭喜你们陆家！”
县长清了清嗓子，对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布：
“经省招生办核准，在本次恢复高考中，红旗公社陆卫国同志，以总分第一的优异成绩，荣获本省理科状元！已被清大物理系录取！”
“陆卫东同志，以总分第二的优异成绩，荣获本省文科榜眼！已被北大中文系录取！”
“一门双杰！双星闪耀！这是我们全县的光荣！是全省的骄傲！”
轰——！
县长的话，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把在场的所有村民，都劈得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状元？榜眼？
顶级学府？
这些只在传说中听过的词汇，竟然活生生地发生在了他们眼前！
发生在了这个他们一直看不起，一直嘲笑的“猪倌”兄弟身上！
人群中，王婶子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她手里的那碗瓜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她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死鱼，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傻在了原地。
周围那些曾经附和过她的长舌妇们，也都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短暂的寂静之后，全村彻底炸锅了！
“我的老天爷啊！状元！我们村出了个状元！”
“还有个榜眼！这……这是要成仙了吗？！”
村民们疯了一样，朝着陆家涌去，想要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录取通知书，沾一沾这天大的喜气。
陆家的门槛，在这一天，几乎要被踏破了。
当晚，陆家大摆宴席，庆祝这双喜临门。
陆振国也接到了特批的假，从部队赶了回来。
他看着两个出人头地的儿子，激动得红光满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逢人便笑，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苏云锦在旁边，也是笑得合不拢嘴，眼角却泛着喜悦的泪花。
一切的辛苦和担惊受怕，在这一刻，都值了。
陆安被陆振国抱在怀里，看着这热闹欢庆的一幕，小小的身体里，也充满了满足感。
【嘿嘿，两个哥哥总算是前途无量了。顶尖大学，未来可期啊！】
【接下来，也该轮到我们家老头子升级打怪了。】
她看着喝得有些醉醺醺的父亲，小脑袋瓜又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过不了多久，爹爹的部队就要换防，随军去南边了。】
【南边……让我想想，有什么好地方……】
【哦，对了！地图上那个叫‘鹏城’的小渔村，现在鸟不拉屎，遍地都是荒草滩。可再过一两年，那里就要画上一个圈，变成xxxx的桥头堡了！】
【那里的地，现在是烂泥价，未来可就是黄金价啊！】
【爹爹要是现在能凭着他这‘抗震英雄’的身份，写一份高瞻远瞩的报告上去，就说为了防范东南沿海的突发状况，建议在那片荒地上搞一个‘军民联合经济试验田’，提前把那块地圈下来……啧啧啧，那将来，妥妥的就是开国元勋级的待遇啊！】
正在和县长碰杯，喝得满脸通红的陆振国，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刚才还因为酒精而有些迷离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所有的醉意，都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鹏城？
经济试验田？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死死地锁定在了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旧地图上。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祖国南疆海岸线上，那个毫不起眼，甚至连名字都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小的圆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