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Q大，梧桐叶尚未完全染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通往美术系教学楼的小径上洒下斑驳光点。
林妙抱着一摞刚裱好的画作和一个颜料箱，脚步轻快地走着，满心都是对下午构成课的期待。她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钴蓝色，裙摆上也蹭了些许颜料，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昨晚熬夜赶工，现在急需一杯特浓咖啡续命，顺便，她手里还端着一杯刚调好的、准备用来做旧画布的深褐色“特饮”——杯子里混合了咖啡、酱油和少许赭石颜料，看起来……嗯，很艺术。
“让让！麻烦让让！”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和自行车铃响。
林妙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却没注意脚下——一颗调皮的小石子让她重心猛地一歪。为了稳住怀里珍贵的画作，她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左手那杯诡异的液体却脱手飞了出去。
“哎呀！”
“哐当！”
惊呼声和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林妙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特饮”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全数泼在了一个恰好路过的男生身上。
更糟的是，她那几张刚裱好、墨迹才干的水彩作业，也紧随其后，“啪”地一声拍在了对方胸前，正好盖住了被液体浸湿的区域，宛如几张超大号的、湿哒哒的创可贴。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妙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男生——身高目测超过185，穿着简单却质感极佳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此刻，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白衬衫从胸口到下摆，染上了一大片不可名状的深褐色污渍，几张贴满水彩画的卡纸粘在上面，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他手里拿着的一叠文件，边缘也溅上了不少褐色斑点。
最要命的是，男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其出众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峻的直线。而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蠢样。
周围瞬间安静，几个路过的学生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声飘进林妙的耳朵。
“天哪……是江屿！”
“他那个衬衫……看起来好贵的样子……”
“这女生完了，谁不知道江学长最讨厌脏乱和不守秩序……”
林妙感觉血液“唰”地一下冲上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江屿这个名字，她入学第一天就听室友小莉科普过——大二金融系的传奇学神，颜值逆天，成绩逆天，家世据说也很好，但性格冷得像北极冰原，生人勿近。
而她，林妙，入学不到一个月，就不仅“近”了，还直接进行了一场毁灭性的“颜料攻击”。
“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林妙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上前，试图把那些粘在人家胸口的画纸揭下来，却越急越乱，手指不小心又蹭到了未干的颜料，在幸存的白衬衫区域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
江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的胸口，又抬眼看向罪魁祸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遭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别动了。”清冷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力道。
林妙的手立刻僵在半空。
江屿这才抬手，自己将那些湿哒哒的画纸一张张取下，动作居然依旧从容。他看了一眼画作右下角的签名和系别，然后目光重新落在林妙惨白的脸上。
“林妙？美术系大一？”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泠泠的泉水，但此刻听在林妙耳里如同审判前的讯问。
“是……是我。”林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学长，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你的衬衫……我、我赔！我帮你送去干洗！或者我买一件新的……”
江屿没接话，而是低头检查手中那叠被溅污的文件。林妙瞥见那似乎是一份项目计划书，封面上有清晰的英文标题和复杂的图表，此刻边缘的褐色斑点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林妙感觉心跳都要停了。这看起来比衬衫重要多了。
“STF大学生创新竞赛的最终版计划书。”江屿言简意赅地解释，修长的手指拂过纸页边缘，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明天截止提交电子版和纸质版。”
言下之意，纸质版成了这样。
林妙眼前一黑。STF竞赛，她听说过，含金量极高，听说江屿学长是今年冲冠的热门人选。她这泼的不是颜料，是人家通往冠军的路啊！
“对……对不起……”除了道歉，她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我能做点什么弥补吗？打字？重新排版？我……”
江屿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评估什么。那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林妙紧张得手指绞紧了衣角。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江屿似乎不喜欢这种被围观的感觉，他看了一眼腕表，然后开口：“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室，靠窗最后一个位置。”
“啊？”林妙没反应过来。
“带上你的高数课本，近期的所有作业，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一份详细的赔偿方案构想。”
他没再看那片污渍和文件，也没再给林妙提问的机会，转身迈开长腿离开了。留下一个高冷挺拔、却顶着大片污渍和颜料指印的背影，以及原地石化、欲哭无泪的林妙。
“他……他什么意思？”林妙茫然地看向周围。
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学姐同情地拍拍她的肩：“小学妹，节哀。江学长的意思大概是……你摊上大事了，面谈赔偿细则。”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妙抱着崭新的高数教材和空荡荡的作业本，像等待最终判决的犯人一样，忐忑不安地站在图书馆三楼入口。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这一个中午，她都在疯狂思考“赔偿方案”，甚至战战兢兢地查了那件衬衫的品牌——一个她半年生活费可能都买不起一件的牌子。至于竞赛计划书，她根本想不出能怎么赔。
她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江屿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起来依旧清冷整洁，仿佛上午那场灾难从未发生。他面前放着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黑咖啡，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画面美好得不像话——如果忽略他即将对自己进行的“审判”的话。
林妙硬着头皮走过去，小声开口：“学长……”
江屿抬眸，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书，示意对面的座位：“坐。”
林妙乖乖坐下，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方案。”江屿言简意赅。
林妙把事先写好的、涂涂改改很多次的纸条推过去，上面罗列了她能想到的所有赔偿方式：分期赔衬衫钱、帮忙整理资料、跑腿打杂……
江屿扫了一眼，没说话，修长的手指将纸条推了回来。
“不够。”
林妙的心沉到了谷底。
只见江屿从旁边拿过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林妙面前。标题是：《辅导补偿协议》。
林妙懵了，拿起来仔细看。
甲方：江屿
乙方：林妙
鉴于乙方于X年X月X日对甲方造成的财物及文件损失（具体详见附件清单），经双方协商，达成以下补偿协议：
1. 补偿内容：甲方义务为乙方提供高等数学I的课程辅导，直至乙方通过本学期期末考核（目标成绩不低于80分）。
2. 乙方义务：
a) 无条件接受甲方的辅导安排，包括时间、地点、内容。
b) 保证每周二、四晚7:00-9:00，周六上午9:00-11:30为固定辅导时间，不得无故缺席、迟到、早退。
c) 辅导期间，乙方需负责维护甲方在图书馆固定座位区域的整洁。
d) 甲方有临时辅导需求时，乙方需在合理时间内响应。
3. 协议期限：自签订之日起至本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公布之日止。
4. 违约责任：若乙方未能履行上述义务，或期末考试成绩未达目标，需按附件清单原价赔偿甲方全部损失。
5. …
林妙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补偿协议？这分明是……卖身契？还是学习版的？
“学长……这……”她试图挣扎一下，“赔偿……不能用别的方式吗？我保证会赔钱，分期付款也行……”
江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衬衫定制款，折后八千三。STF竞赛若能获奖，奖金及潜在价值预估超过五万。你确定要选现金赔偿？”
林妙瞬间噎住。光是衬衫她就赔不起，更别说那个天文数字了。
“或者，”江屿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接受辅导，通过考试。所有损失，一笔勾销。”
他看着她，眼神仿佛在说：选吧，是选择艰苦的学习，还是选择沉重的债务。
林妙看着那份条理清晰、惩罚分明的协议，又看看江屿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好看得过分的脸，最后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和高数课本上如同天书的符号……
她咬了咬牙，拿出笔。
“我签！”
大不了一学期！熬过去就好了！总比背上一身债强！而且……跟学神近距离接触，好像……也不完全算是坏事？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妙拍飞了，肯定是吓糊涂了。
她在乙方签名处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江屿收起协议，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向上扬了一下，快得让林妙以为是错觉。
“很好。”他打开高数课本第一章，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现在开始。首先，函数与极限的基本概念……”
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笼罩其中。一个讲得清冷专注，一个听得晕头转向又强打精神。
林妙并不知道，在她到来之前，江屿电脑屏幕上最小化的窗口里，显示的是一张Q大新生入学风采展示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女孩抱着画板笑得眼睛弯弯，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可爱的蓝色颜料。
照片下方写着：艺术设计学院，林妙。
江屿的目光掠过眼前女孩认真记笔记的侧脸，和她鼻尖上那点似曾相识的、新蹭上的白色颜料。
嗯，和计划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