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电影院那个若有似无的触碰之后，林妙总觉得江屿有点奇怪。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辅导时一丝不苟，但偶尔，她会捕捉到他看向自己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与平时冷静截然不同的复杂情绪，像是……紧张？又或者是，某种她读不懂的专注探究。
这种感觉，在周三下午的辅导时达到了顶峰。
那天，江屿讲解一道复杂的多重积分题时，林妙听得云里雾里。他习惯性地伸手过来，用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林妙下意识地微微侧头想看得更清楚，她的发梢轻轻扫过了他的手背。
极其轻微的触感。
江屿的手却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去。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短线。
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林妙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她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江屿，只见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带着冷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抱、抱歉。”江屿罕见地有些结巴，声音低哑，视线飞快地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聚焦在草稿纸上，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却微微发白，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没、没关系。”林妙也莫名紧张起来，脸颊发烫。只是头发碰了一下而已，学长的反应怎么这么大？难道……他讨厌这种不经意的接触？
这个认知让林妙心里微微一沉，接下来整个辅导过程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随意乱动。
江屿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努力调整呼吸，恢复了平日的语速和节奏，但那份刻意维持的镇定之下，总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辅导结束时，江屿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对林妙说了句“稍等”，便起身走到阅览室远处的窗边接电话，似乎是个重要的学术讨论。
林妙独自坐在座位上，一边整理书本，一边忍不住回想刚才他那过激的反应，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困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屿摊开在桌角的黑色皮革笔记本——他平时用来记录辅导要点和思路的本子。
一阵穿堂风吹过，恰好将笔记本翻到了崭新的一页。页眉处，一行清晰有力的字迹猝不及防地撞入林妙的眼帘：
【亲密接触行为观察日志 - 样本 L.M.】
林妙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停滞。样本 L.M.？那不就是她名字的缩写吗？！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着她，做贼似的飞快地瞟了一眼窗边——江屿还在背对着她讲电话——然后，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页笔记上。
上面是几行简洁的记录，格式严谨得像实验报告：
• 日期：1月X日。事件：影院观影。接触类型：肩部倚靠（被动）。持续时间：约47分钟。主观感官记录：负重感轻微（可忽略），体温传导效率显著，伴随特定香气刺激（疑似草莓系洗发水）。心理反馈：注意力分散率提升至85%，心率波动范围+25%。备注：环境因素（黑暗、噪音）可能放大效应。
• 日期：1月X日。事件：江边烟花。接触类型：手动覆耳（主动干预）。持续时间：约28分钟。主观感官记录：皮肤接触面积约XXcm²，隔音效果良好，目标耳廓软骨弹性数据优异。心理反馈：保护欲激增，满足感评级A+。后续影响：反复回忆频次过高，需关注。
• 日期：1月X日。事件：辅导间隙。接触类型：发梢擦过手背（意外）。持续时间：＜0.5秒。主观感官记录：触感轻微瘙痒，伴有静电错觉（待验证）。心理反馈：应激反应强烈，系统判定为…（此处字迹被用力划掉，改成了几个模糊难辨的字）…干扰项。需进一步分析耐受阈值。
林妙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脸颊像被火烧一样，瞬间红透，连指尖都在发烫。
他……他竟然把每一次接触都像做实验一样记录下来？！连她用的洗发水味道、耳朵的“弹性数据”、甚至心率波动都……都记录在案？！还有那句“系统判定为干扰项”是什么意思？！把她当成什么了？研究课题吗？！
一种被冒犯、被当作实验品的羞愤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窘迫和巨大的失落，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原来那些她以为心照不宣的甜蜜靠近，在他眼里，只是一次次需要记录分析的“行为样本”？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猛地合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也顾不上等江屿打完电话，低着头飞快地冲出了阅览室。
江屿结束通话回来时，座位上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她匆忙间掉落在地上的一支粉色荧光笔。他捡起笔，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桌面，随即定格在那本被风吹开、暴露了“核心机密”的笔记本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慌乱”的神情。他迅速合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妙……”他低唤一声，立刻拿出手机拨打她的电话，但只听到忙音。他快步追出图书馆，环顾四周，早已不见她的身影。
傍晚，林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数条微信消息提示不断闪烁，全都来自江屿。她一条都没看，也不想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心里又酸又胀，难受得厉害。
她以为的特别，原来只是他严谨观察下的一个“样本”。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夏蕊小心翼翼的声音：“妙妙？你在吗？江学长在楼下……好像等了很久了，脸色很不好看的样子……”
林妙的心猛地一揪。她走到窗边，悄悄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暮色中，江屿果然独自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身影被拉得很长，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和……落寞？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穿得似乎有些单薄。
林妙的心，没出息地软了一下。但一想到那本笔记，她又硬起心肠，拉上了窗帘。
“妙妙，你们……吵架了？”夏蕊推门进来，担忧地问。
林妙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没有。”只是她单方面发现，自己可能只是男朋友（？）的一个重点观察项目而已。
这一夜，两人都失眠了。
林妙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乱成一团麻。而宿舍楼下，江屿在寒风中站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宿舍楼管阿姨出来催促，他才最终黯然离开。
回到冰冷的公寓，江屿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桌上那本仿佛带着烫手温度的笔记本。
他沉默地坐了许久，最终，拿起一支红笔，在那页让他“系统崩溃”的记录最下方，用力地划上了一个巨大的叉。然后，在新的一页，他深吸一口气，写下了一个全新的标题：
【关于如何向样本L.M.解释“观察日志”并修复信任危机的紧急预案（草案）】
写下这个标题后，他停顿了很久，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后面重重地添上两个字：
【手写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