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一夜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专业课。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夏蕊担忧地问了几次,她都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手机屏幕亮起,又是江屿的微信。她瞥了一眼,是早上六点多发来的,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对不起。】
林妙心里酸涩,关掉了屏幕。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被她发现了?还是对不起把她当成研究对象?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下课铃响,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教学楼,却在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就站在那里,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羽绒服,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得笔直,目光紧紧锁住教学楼出口,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神骤然亮起,随即又染上浓重的不安和紧张。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Q大的冰山学神,如此失魂落魄地等在教学楼门口,实在罕见。
林妙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但江屿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林妙。”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妙低着头,不看他,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周围隐约传来窃窃私语。江屿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信封,双手递到她面前。
信封很厚,棱角分明。
“这个……给你。”江屿的声音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忐忑和浓得化不开的懊悔。这样的江屿,是林妙从未见过的。
林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我先回宿舍了。”她低声说完,绕过他,快步离开。没有回头。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黯淡了下去,像瞬间熄灭的星辰。
信里的世界
回到宿舍,林妙反锁了门,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心跳如鼓。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慢慢拆开。
里面不是信纸,而是一本手工装订的、页边甚至有些毛糙的册子。封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用钢笔工整地写着两个字:【说明。】
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江屿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钢笔字,但排版却不像他平时的笔记那样规整,似乎写得有些急促:
【第一部分:关于“观察日志”的起因与解释(非辩解)】
• 初始动机: 始于辅导初期。不擅长解读情绪与社交暗示,为避免误解你的反应(如皱眉是困惑还是厌烦?脸红是热还是生气?),尝试通过记录行为反馈,以调整辅导方式,确保效率与你的舒适度。(附件1:初期部分记录片段,仅涉及学习反馈分析,无主观评价。)
• 行为偏离: 承认,后期记录范围超出辅导范畴。原因:无法理解并处理因你而产生的、超出我认知范畴的生理及心理反应(如心率失常、注意力分散、非理性冲动等)。试图通过记录分析,理解这些“系统异常”。(这是一个错误且自私的决定,我明白。)
• “样本”称谓: 最严重的错误。习惯性使用术语,试图在陌生情感领域建立“可控”的分析模型,本质是懦弱的逃避。从未将你物化,你是我认知中唯一无法被定义、无法被分析的“特例”。(附件2:尝试定义你失败的数据草稿,全部作废。)
林妙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翻到附件页,看到几张凌乱的草稿纸,上面确实有各种箭头、问号,以及被重重划掉的词语,如“可爱系数?”“笑容影响力估值?”最后一张的角落,有一行极小的字:【结论:无法量化。系统崩溃。】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部分:数据删除与系统重构声明】
• 原始记录销毁: 涉事笔记本及相关电子备份已物理销毁(附图:碎纸机处理照片)。单方面承诺,永久停止一切形式的观察记录行为。
• 系统重构方案:
◦ 认知升级: 承认并接受情感领域的不可分析性、不可量化性。学习以“感受”而非“分析”与你相处。
◦ 交互模式重置: 从“观察-记录-分析”模式,切换至“倾听-感受-回应”模式。如有不适,请直接告知,我将立即调整。
◦ 核心指令重写: 核心优先级从“理解现象”变更为“确保林妙开心”。(详见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可行性补救方案(请审阅)
这一部分,不再是冷静的分析,而像是一份……笨拙的清单:
1. 道歉礼物: 附城南那家你提过想吃的甜品店季度券(已购)。如不愿单独前往,我可陪同,或转赠室友。
2. 承诺调整: 保证不再记录。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练习用语言表达感受?虽然可能不熟练。
3. 惩罚选项: 如需惩罚,以下为可选项(可多选):
◦ 暂停辅导一周(或永久,依你意愿)。
◦ 承包你本学期所有专业课笔记整理(艺术类我需学习,但可完成)。
◦ 其他:由你指定。
4. 最终请求: 请求一个机会,证明重构后的系统……或许仍值得运行。最后一次。
册子的最后一项,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笔迹似乎有些犹豫:
【主观补充:昨天在楼下,很冷。但比不上想到你可能不再理我时,万分之一的心冷。】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甜蜜的誓言,只有一份近乎笨拙的、用他最熟悉的“报告”形式写就的、剥开所有冷静外壳的坦诚与检讨。
林妙看着那句“系统崩溃”,看着那句“无法量化”,看着那份“补救方案”,还有最后那句直白却震撼的“心冷”……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下来,濡湿了纸张。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明白了他那些看似冰冷记录背后的无措,明白了他用这种奇怪方式表达的在意的重量。这个傻子……他是不是,真的用了自己唯一懂得的方式,在努力地、认真地喜欢着她?
重构的开始
那天晚上,林妙给江屿回了一条很短的微信:【明天下午,陪我去城南吃甜品。】
几乎是秒回:【好。时间地点你定。】
第二天,甜品店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林妙小口吃着杨枝甘露,偷偷打量对面的江屿。他坐得笔直,眼神有些游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明显紧张得不行。
“那个……”林妙开口。
江屿立刻抬头,目光专注地看向她,像等待审判。
“笔记本……真的碎了?”
“碎了。”他肯定地点头,补充道,“需要的话,可以现场演示碎纸机操作。”
林妙差点被芒果噎住。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江屿。”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江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我喜欢你。”林妙的脸微微发红,但眼神很坚定,“是那种,想要分享开心和不开心,想要靠近,会因为你而心跳加速的喜欢。不是需要被观察和记录的‘样本’。”
江屿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耳根迅速泛红。
“所以,”林妙继续说,声音轻了些,“下次如果你不明白我在想什么,或者你自己有什么感觉……可以直接问我,或者,试着告诉我。好吗?”
沉默了很久,江屿才重重地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好。我学。”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检索合适的词句,然后非常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尝试着说:“我……昨天,很害怕。”
林妙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过马路时,江屿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动作有些僵硬,掌心有细微的汗湿。
林妙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江屿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光微微闪动。他低声说:“甜品……很甜。”
林妙弯起眼睛:“嗯,我知道。”
系统或许需要重构,但有些最本真的感受,比如掌心的温度,比如甜品的美味,比如此刻心中的暖意,从来不需要任何分析报告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