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虚朦的光晕,却让她的面容愈发看不清明。
“太、太子妃……”
小太监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方才你说,东院走水,烧死了人?”
宋絮问。
“是、是……火势不大,只烧了西厢房角落那间下人房,可、可里头睡着的宫女没跑出来……”
“死了谁?”
“听、听说叫晴雪……”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宋絮搭在门框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殿内。
紫鸢正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脸,闻言动作一顿,抬眼便对上宋絮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很静,静得像暴风雨前压城的浓云。
紫鸢心头一跳,慌忙挤出个笑:“主子,一个不懂规矩的贱婢罢了,死了便死了。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她那副狐媚样,这才收了……”
“紫鸢。”
宋絮打断她,声音很轻。
紫鸢噤声。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奴、奴婢只是觉得……”
紫鸢背上渗出冷汗,“那样的人,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宋絮看了她良久,久到紫鸢几乎要撑不住跪下时,她才淡淡移开视线。
“罢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重新爬上眼角,“你说得对,明日清王妃生辰要紧。本宫……得好好准备。”
紫鸢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正是呢!清王妃可是薛家大小姐,薛大人的掌上明珠。皇上年年都亲临她的生辰宴,比宫中一些娘娘的排场还大。主子您如今还是太子妃,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不能失了体统……”
宋絮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清王妃薛氏,薛知鸢乃御林军都统薛重山之嫡长女。
清王谢蔺虽是个斗鸡走马、不思进取的纨绔,却偏生娶了个家世煊赫的王妃。
圣上对薛重山的倚重朝野皆知,连带着对其长女的恩宠也格外不同——每年清王妃的生辰,皆由礼部按制操办,其仪仗规格,甚至压过了宫中好些不得宠的妃嫔。
天子亲临,群臣自然趋之若鹜。
宋絮心知肚明,明日的宴席,是一场必须严阵以待的硬仗。
无数双眼睛会藏在华服美酒之后,审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太子妃的冠服是枷锁,却也是盾牌——在她积蓄足够的力量挣脱这牢笼之前,这身份至少能护住她脖颈上那颗脑袋。
翌日晨起,梳洗更衣,描黛点唇。
宋絮任由宫人为她换上那套绛紫缂丝云凤纹翟衣,十二破褶裙层层叠叠曳地,腰束玉带,发绾高髻,九树花钗冠沉甸甸地压下来,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失仪的重量。
她走出殿门时,谢玄的马车已候在阶下。
玄漆车壁,鎏金螭纹,垂落的锦帘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宋絮在车前顿了片刻,才伸手,指尖拂开帘幔。
车内,谢玄已端坐主位。
见她进来,他如往常般伸出手,唇角噙着一抹自以为体贴的浅笑,仿佛昨夜那场难堪从未发生。
宋絮的目光掠过那只递来的手,未作停留,侧身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姿态疏离,泾渭分明。
谢玄的手僵在半空,笑意凝在嘴角。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在袖中微微蜷紧。
马车碾过宫道,轱辘声在密闭的车厢内被放大,一声声敲在耳膜上,沉闷而冗长。
“絮儿,”
谢玄终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平稳,却掩不住那股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即便心中不悦,也该懂得分寸。孤是储君,身边不可能永远只你一人。你若连太子妃的体面都维系不住,日后即便孤想护你,母后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