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山别院的雪,下得似乎永无止境。
自那日翠儿在院中被活活打死后,这别院里的气氛便压抑到了极点。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那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姜令芷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早已翻烂的游记,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红梅上。
她的发间,依旧插着那支染过翠儿鲜血的金簪。傅九霄不许她摘,说是要让她时刻记着“教训”。
“姑娘,喝药了。”
桂嬷嬷端着托盘进来,那张平时板着的老脸上,今日竟难得带了几分焦躁和探究。她将药碗重重放在桌上,眼神在姜令芷那张即便未施粉黛也倾国倾城的脸上扫了一圈,欲言又止。
姜令芷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那是避子汤,每日必定要喝的。
“嬷嬷今日似乎心神不宁?”姜令芷放下碗,淡淡问道。
桂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还不知道吧?京里头出大事了。今儿个早朝,摄政王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希望陛下给咱们大人赐婚呢!”
姜令芷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心跳漏了半拍。
“听说是摄政王新收的义女,苏家那位才名远扬的三小姐。”桂嬷嬷一边观察着姜令芷的神色,一边咋舌,“那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王爷说了,苏小姐仰慕大人已久,这可是天作之合。”
姜令芷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摄政王拉拢傅九霄之心,路人皆知。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逼着傅九霄站队,要用这门亲事,将这条疯狗彻底拴在摄政王府的门柱上。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觉得心酸。可如今……
姜令芷心中竟升起一股隐秘的期盼。
若是傅九霄娶了正妻,依照大户人家的规矩,绝容不下一个来历不明、甚至是个“死人”的外室。那位苏小姐既是摄政王义女,定然心高气傲,岂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到时候,为了平息正妻的怒火,或者是为了掩盖这一桩丑闻,傅九霄最好的选择,就是将她送走,甚至是……杀了她。
“那是好事。”姜令芷抬起头,语气平静,“大人年轻有为,的确该成家立业了。”
桂嬷嬷愣住了。
她本以为她会哭天抢地,或者是嫉妒发狂,没想到竟是这般反应。
“你懂什么!”桂嬷嬷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撇撇嘴,“若是正室夫人进门,哪里还有你的活路?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把你发卖了,你连哭都没地儿哭去!”
姜令芷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若是能离开这座囚笼,哪怕是去边疆做苦役,她也是愿意的。
这一整日,别院里的流言蜚语就没断过。有人说大人在朝堂上谢恩了,有人说王府的聘礼单子都送到了大理寺。
姜令芷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越烧越旺。
直到夜深。
院门外传来了嘈杂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大人!大人您慢点!”
“快!去煮醒酒汤!”
姜令芷刚要睡下,房门便被人粗暴地撞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暖阁。
傅九霄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绯红的官袍,本该是喜庆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血腥气。
他的发冠有些歪斜,平日里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都滚出去!”
他一声暴喝,吓得跟在后面的桂嬷嬷和几个小厮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姜令芷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
“阿芷……”
傅九霄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大步朝她走来。
“听说,你今日很高兴?”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在脚踏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那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姜令芷微微皱眉。
“大人这是何意?”姜令芷强作镇定。
“桂嬷嬷说,你听说我要娶妻,说那是好事。”傅九霄伸出手,指腹粗鲁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怎么,你就这么想把我推给别的女人?”
姜令芷别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摄政王赐婚,乃是无上荣耀。苏小姐身份尊贵,能为大人仕途增色,难道不是好事吗?”
“呵……”
傅九霄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仕途?”
他猛地收住笑声,双手死死掐住姜令芷的肩膀,将她拖到自己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
“阿芷,你真当我是傻子吗?你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傅九霄的眼神阴鸷而疯狂,“你在想,等正妻进了门,我就不得不把你送走,对不对?你在想,借着那个女人的手,逃离我身边,对不对?”
心思被戳穿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
“可惜啊,阿芷。”傅九霄凑到她耳边,如同恶魔低语,“你的如意算盘,打空了。”
他松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布帛,随手扔在床上。
那是圣旨。
但不是赐婚的圣旨,而是一道赏赐药材的旨意。
“今日在金銮殿上,摄政王提了婚事。”傅九霄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却又异常清晰,“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我,等着我谢恩。”
“可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他轻笑一声,手指卷起姜令芷的一缕长发,放在鼻尖轻嗅。
“我直接当着皇帝和摄政王的面,发病了。”
姜令芷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我掀翻了御前的桌案,拔剑砍伤了两个想来拉我的太监。”
傅九霄描述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告诉摄政王,我练功走火入魔,身患狂躁之症,每逢月圆或是受了刺激,便会失去理智,嗜杀成性。”
“我还告诉他们,我府里曾经死过三个通房丫头,都是被我在睡梦中活活掐死的。”
傅九霄看着姜令芷惊恐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说,我这样的疯子,不敢玷污苏家小姐的千金之躯。若是新婚之夜我不小心发了狂,把苏小姐的脑袋拧下来,那岂不是坏了两家的交情?”
姜令芷听得遍体生寒。
在这个极重名节和门第的时代,他竟然在大殿之上,公然承认自己是个嗜杀成性的疯子!
这番话传出去,以后京城之中,哪家高门显贵还敢把女儿嫁给他?
他这是断绝了自己所有的联姻可能,甚至可能因此遭到御史台的弹劾,丢官罢职!
姜令芷颤抖着嘴唇,喃喃道,“为了拒婚,你连前程都不要了?”
傅九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将姜令芷扑倒在锦被之中,沉重的身躯死死压着她。
“阿芷,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若是娶了妻,这后院多了双眼睛,我还怎么把你藏在这里?”
“若是娶了妻,我还要分神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怎么能时时刻刻看着你?”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带着脆弱的哽咽,滚烫的嘴唇贴着她冰凉的肌肤,激起一阵阵战栗。
“我有疯病,全天下都知道我有疯病。”
傅九霄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姜令芷的脸庞。
“姜令芷,你是我的药,也是我的命。”
“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为了留住她,他不惜自污名声,不惜在朝堂上装疯卖傻,也要绝了所有人的念想。
“傅九霄……”姜令芷眼角滑下一滴清泪,“你真是个疯子。”
“是啊,我是疯子。”
傅九霄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得到了夸奖一般,满足地蹭了蹭她的脸颊。酒劲上涌,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所以,别想逃……哪怕我下了地狱,也要拖着你一起……”
傅九霄就这样压在她身上,昏睡了过去。
屋内烛火摇曳,爆出一朵灯花。
姜令芷躺在傅九霄的身下,感受着这个男人沉重的身躯和滚烫的体温。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幔,只觉得讽刺至极。
“齐哥哥……”
若是你知道,如今我面对的是这样一个为了囚禁我不惜自毁一切的疯子,你还敢来救我吗?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年过半百的摄政王刘太师手里转着两枚核桃,面色阴沉地听着探子的回报。
“你是说,傅九霄从宫里出来,直接去了城外的别院?”
“是。”探子跪在地上,“而且据我们在大理寺的内线说,傅大人回去时并未请大夫,也不像是头疾发作的样子,反而在别院里喝得烂醉。”
“呵。”
摄政王冷笑一声,手中的核桃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狂躁之症?误杀枕边人?这种鬼话也就骗骗皇上那个黄口小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傅九霄,宁愿自毁名声也不愿娶我的义女,看来这别院里藏着的那位,分量不轻啊。”
“王爷,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查那个女人的底细?”旁边的心腹低声问道,“若是能拿捏住那个女人,或许就能逼傅九霄就范。”
摄政王眯起眼睛,眼中闪过狠厉,“既然是他的软肋,那就不用查了。不管是人是鬼,只要能让他疼,就是好棋子。”
“过几日便是春猎,傅九霄身为大理寺卿,负责猎场防卫,必然要随行。”
摄政王转过身,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本王倒要看看,若是那别院起了火,他是顾着皇上的安危,还是顾着他那心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