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将整座翠微山别院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惨白之中。
姜令芷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的暗袋。
那里藏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簪子,是当年及笄礼上,母后亲手为她插上的。这也是她在数次搜身中,拼死保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昨夜献出的布防图,似乎真的取悦了傅九霄。
今日一早,那个总是阴沉着脸监视她的桂嬷嬷被傅九霄叫去前院训话,院子里只剩几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姜令芷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一个名叫翠儿的二等丫鬟。
这几日她冷眼旁观,发现这翠儿做活时总爱偷奸耍滑,且眼神不安分,常盯着她首饰盒里的东西流露贪婪之色。
贪婪好啊。有贪欲的人,才好掌控。
趁着四下无人,姜令芷推开门,唤住了正要去倒水的翠儿。
“姑娘有什么吩咐?”翠儿停下脚步,态度不算恭敬,毕竟在这府里,谁都知道这位姜姑娘虽然受宠,却是个没有名分的玩物,连个通房丫头都不如。
姜令芷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只是迅速从袖中抽出那支金簪,塞进翠儿手中。
赤金的光泽在雪地映衬下格外刺眼,红宝石如血般殷红。
翠儿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姑娘这是……”
“帮我送封信。”姜令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送到户部尚书府,交给齐润玉齐大人。不用你说话,只要把信送到门房即可。”
她将早已写好的蜡丸一并塞过去。那蜡丸里只有极薄的一张纸,写着“救承安,图已献”六个字。
就算齐哥哥那日没有救她,可他仍旧是她最信任的人,多年相伴,他的为人和无奈她再清楚不过。
只有让齐润玉知道她已被迫画出布防图,齐家和朝中清流才会意识到事态严重,才有可能动用更极端的手段来对付傅九霄,从而制造出混乱救出弟弟。
傅九霄在朝中只手遮天,可也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希望齐哥哥也能发现这点。
翠儿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簪,这成色,足够她赎身回家再置办几十亩良田了。
“姑娘放心!”翠儿飞快地将金簪和蜡丸揣进怀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奴婢这就去借口采买丝线出府,一定给您送到。”
她知道这很危险,但昨夜看到弟弟那虚弱的模样,她就明白,傅九霄所谓的“善待”随时都会收回。
这一整日,姜令芷都过得如坐针毡。
她强迫自己练字、看书,甚至主动让厨房煮了傅九霄爱喝的碧螺春。
天色渐暗,院门外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是傅九霄特有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大人回来了。”姜令芷连忙起身,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温顺一些。
门帘被掀开,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风。
傅九霄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姜令芷身上时,让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阿芷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傅九霄走到她面前,抬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姜令芷心头狂跳,强笑道:“大人信守承诺,让我见了弟弟,我自然是感激的。”
“是吗?”傅九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感激,为何还要想着往外送东西呢?”
姜令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傅九霄却并没有发怒,他甚至温柔地伸手扶住了她,语气轻柔:“别怕,我又没说要罚你。来,随我去院子里看场戏。”
不容她拒绝,傅九霄箍住她的手腕,强行拽着她往外走。
院子里,灯火通明。
数十名家丁手持火把,将原本昏暗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雪地中央,放着一条宽大的刑凳。
那个收了她金簪的丫鬟翠儿,此刻正被人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哭喊着,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而在翠儿面前的雪地上,静静地躺着那支赤金红宝石簪子,以及那枚已经被捏碎的蜡丸。
姜令芷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大人……大人饶命……”翠儿嘴里的破布被扯下,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冰面上,瞬间鲜血淋漓,“奴婢知错了!奴婢是一时鬼迷心窍!是姜姑娘……是她逼奴婢的!这金簪奴婢没敢私吞,第一时间就交给了管家啊大人!”
原来如此。
在绝对的权势和恐惧面前,她那点可怜的收买手段,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把戏。翠儿根本没打算送信,她只是贪图那根簪子,又或者是想拿着这“赃物”向主子邀功。
“逼你?”
傅九霄松开姜令芷,慢条斯理地走到翠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得令人心焦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声音淡漠:“你是这别院的家生子吧?你那老子娘还在庄子上替本官看着几十亩良田。”
翠儿浑身抖如筛糠:“是……是……”
“既然是傅家的奴才,却收了旁人的金子。”傅九霄将擦手的帕子随手丢在翠儿脸上,语气骤然转冷,“一仆不侍二主,这点规矩都不懂,留你何用?”
“大人饶命!奴婢把信交出来了啊!”翠儿尖叫起来。
傅九霄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只是微微抬手。
两名身材魁梧的行刑家丁立刻上前,将翠儿死死按在刑凳上。
“打。”
只有一个字,却透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啪!”
第一板子落下,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声音。
“啊——!”翠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在刑凳上剧烈抽搐。
姜令芷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
“看着。”
下巴忽然被人用力捏住,傅九霄强行将她的脸转了回去,逼迫她直视那残忍的一幕。
“阿芷,你看清楚。”傅九霄贴在她的耳畔,仿佛情人间的呢喃,“这就是背叛本官的下场。”
“啪!”
又是一板子。
翠儿的臀背处已经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素色的衣衫,顺着刑凳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别打了……求你别打了……”姜令芷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是同情翠儿的背叛,而是这种对生命的肆意践踏让她感到恐惧。
“这才哪到哪?”傅九霄轻笑一声,手指在她脸颊上游走,“你是主子,做错了事,自然有下人替你受过。这板子虽然打在她身上,但每一下,都是在替你赎罪。”
“啪!”
“啪!”
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没有任何停歇。
翠儿的惨叫声从最初的高亢,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只剩下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呻吟。
真正的血肉模糊。
周围站着的几十名下人,无论是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桂嬷嬷,还是那些粗使丫头,此刻全都跪伏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躺上去的就是自己。
姜令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她……她快死了……”姜令芷抓住傅九霄的衣袖,“傅九霄,够了!是我让她送的信,你要打就打我!”
傅九霄眼神一暗,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进怀里。
“打你?我怎么舍得。”
他抬起手,示意行刑暂停。
此时的翠儿,下半身已经烂成了一团泥,气息奄奄,只有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傅九霄捡起地上那枚染了血的金簪,随手在翠儿那早已看不出原样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动作温柔地插回姜令芷的发间。
“阿芷,你太天真了。”
傅九霄看着她惊恐的眸子,“你以为一支金簪就能收买人心?你以为一封信就能让齐润玉救你出去?”
“齐润玉若是真的有本事,当初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入军营。他也就是命好,有你这么个傻女人护着。”
傅九霄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残忍:
“不过,我这人耐心有限。今日死的是个丫鬟,你若是再不乖……”
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拖下去的翠儿,又回过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姜令芷毫无血色的嘴唇:
“下一次,这刑凳上躺着的,或许就是齐润玉了。”
“你说,读书人的身子骨,能挨几板子?”
“不……”姜令芷颤抖着摇头,声音破碎不堪,“不要动他……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
“真乖。”
傅九霄满意地笑了。
他弯腰将几乎瘫软在地的姜令芷打横抱起,大步朝屋内走去。
“既然阿芷这么有精神,今晚,我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在她耳边低语,语气暧昧而危险,“毕竟,做错了事,总是要受到惩罚的,对吗?”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却掩盖不住这深宅大院里那令人窒息的疯狂。
而此时,户部尚书府的书房内。
齐润玉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姜令芷在凄厉地喊他的名字。
“令芷……”
他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再等等……只要拿到那本账册……”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