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世界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沈青绾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沾满灰尘和黏腻蛛网的手,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是啊,真脏。”
她没有回头去看两个孩子惊恐的脸,也没有去管地上那片狼藉。
她只是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凉的清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自己的手。
水很冷,刺得皮肤生疼,可她好像感觉不到。
她只是用力地搓洗着,指甲缝里,手腕上,仿佛要洗掉的不是那些灰尘蛛网,而是某些更深层次的、看不见的污垢。
直到那双手被洗得通红,皮肤都有些发皱,她才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看着缩在角落里、还在小声抽噎的孩子,和地上那堆被毁掉的家当,尤其是那块摔得粉碎的豆腐,白色的碎块和地上的黑灰混在一起,看起来格外刺眼。
那是孩子们期盼了一整天的“大餐”。
沈青绾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脆弱。
她只是走过去,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用手背擦去他们脸上的泪痕。
“不怕,妈妈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安抚好孩子,她便开始沉默地收拾残局。
她将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回网兜。
然后用破布,一点点地,将地上那些混着灰尘的豆腐碎渣,全部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没事人一样,领着孩子去水房洗漱,回来后,将那点本就不多的杂粮米熬成了稀粥。
一人一碗清可见底的粥,就是他们的早饭。
两个孩子很懂事,没有再提豆腐的事情。
而主楼的二楼,薄羡时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早已僵硬。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支钢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蹲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肮脏鼠洞的画面。
还有她递过钢笔时,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丑陋和不堪。
愧疚和懊恼像是两只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发现,在这个家里,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反倒像一个被情绪操控、歇斯底里的疯子。
那天,薄羡时几乎是逃一样地去了工厂。
车间里机器轰鸣,震耳欲聋,往日里能让他感到平静的声音,今天却显得格外吵闹。
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脑子里一会儿是她沾满污垢的手,一会儿是那块摔碎的豆腐,一会儿又是两个孩子那又怕又恨的眼神。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比最复杂的机械图纸还要让他头疼。
到了下班时间,会计科发工资和各种票证。
薄羡时捏着手里那叠崭新的钞票和一沓粮票、布票,心里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地往副食品供销社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自嘲的表情。
他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还要去给她赔一块豆腐不成?
他凭什么?她是来赎罪的,不是来当祖宗供着的!
薄羡时在门口站了许久,转身就要走,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今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出那张照片,维护了薄家的名声。
她开垦荒地,想靠自己种菜,让孩子吃上一口新鲜的。
她……
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走进了供销社。
当他从里面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沉甸甸的,还带着肉铺特有的腥气。
是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一路上,他都在给自己找理由。
他不是心软,只是不想让那个女人饿死在他家里,给他添麻烦。
更是为了堵住大院里那些长舌妇的嘴,免得她们说他薄羡时苛待寡嫂。
对,就是这样。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回到了三号楼。
屋子里很安静。
沈青绾正带着两个孩子在角落的麻袋上识字。
她没有课本,就用烧火棍在水泥地上,一笔一划地教他们写最简单的数字。
听到开门声,母子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薄羡时换了鞋,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将手里那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啪”的一声,扔在了饭桌上。
“这个,拿着。”
他的声音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
油纸因为撞击而散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新鲜的、红白相间的五花肉。
在这清贫的屋子里,那块肉,显得格外扎眼。
两个孩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肉,眼睛都看直了,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沈青绾站起身,看着桌上的肉,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
“这是……”
“厂里发的。”薄羡时避开她的视线,生硬地吐出几个字,“工会福利。”
这个理由拙劣得可笑,厂里什么时候发福利会直接发两斤生猪肉?
但沈青绾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将那块肉重新用油纸包好。
“知道了。”
她平静地应了一声,拿着肉,走进了厨房。
没有感激,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这副样子,又让薄羡时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发闷。
晚饭的时候,一股浓郁的、带着酱香和肉香的味道,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屋子。
是红烧肉的味道。
薄羡时坐在饭桌前,面前依旧是他从食堂打回来的冷馒头和咸菜。
可那股勾人的香气,却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手里的馒头变得味同嚼蜡。
很快,沈青绾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厨房出来了。
盆里,是烧得色泽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上面点缀着几片碧绿的葱花。
她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各自夹了好几块肉,肉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吃吧,慢点吃,别噎着。”她柔声对孩子们说。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立刻埋头苦吃起来,满嘴流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
然后,沈青绾给自己盛了半碗杂粮饭。
她没有夹肉。
她只是舀了一勺盆里那浓稠油亮的肉汤,浇在了自己的饭上,然后就那么蹲回角落,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仿佛那对于别人来说是无上美味的红烧肉,于她而言,和石头没什么两样。
薄羡时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把所有的肉都给了孩子,自己却只用肉汤拌饭。
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副安之若素的神情,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早上还在怀疑她偷东西是为了换钱,可现在,她却连一块肉都舍不得吃。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让他手里的冷馒头再也咽不下去。
男人站了起来。
他走到锅边,拿起一副干净的碗筷,给自己盛了饭,又夹了几块肉。
然后,在沈青绾错愕的目光中,他端着碗,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用自己的筷子,从碗里夹起一块烧得最软烂、肥瘦相间的肉,动作生硬地,放进了沈青绾的碗里。
米饭上,突兀地多出了一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沈青绾的身体僵住了,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男人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别处,脸上的表情依旧冷硬。
“别出去说薄家虐待俘虏。”
他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就端着碗,回到了饭桌边,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只是那吃饭的动作,却显得有几分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