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5:26:58

米饭上,突兀地多出了一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沈青绾的身体僵住了,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薄羡时的视线落在别处,根本不看她,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表情依旧是冷硬的,好像刚才那个做出异常举动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别出去说薄家虐待俘虏。”

他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端着自己的碗,回到了饭桌边,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只是那吃饭的动作,却显得有几分不自在,夹菜的频率都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俘虏?

沈青绾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肉,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再看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用筷子,将那块肉夹了起来,放进了嘴里。

肉被炖得极烂,几乎是入口即化。

肥肉的油脂香气和瘦肉的丝丝纤维,混合着浓郁的酱香,在味蕾上炸开。

这是她这四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可这味道,却让她有些食不下咽。

她不懂这个男人。

他可以因为一支钢笔,就发疯一样地踹开她的门,将她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

也可以因为一点莫名的情绪,就笨拙地,用这种生硬的方式,表达一种……算不上是善意的善意。

他像一台精密的、却又时常短路的机器,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顿晚饭,就在这样一种诡异又安静的氛围中结束了。

两个孩子吃得肚子滚圆,心满意足地被沈青绾带去洗漱。

薄羡时则坐在饭桌前,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洗着碗,擦着灶台,动作麻利而安静,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仿佛她天生就该做这些。

可他的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她在水房里,拿着那张他的照片,对着所有人,字字铿锵地说“我男人是英雄”的模样。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薄羡时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索性不再多想,起身回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夜色渐深。

白日的喧嚣沉寂下去,整个家属院都陷入了沉睡。

沈青绾将两个孩子安顿在角落的麻袋上,自己和衣躺在外侧,用身体为他们挡住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夜风。

孩子们大概是因为吃了肉,睡得格外香甜,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晕。

沈青绾却没什么睡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破洞外那片被月光映照得发白的天空,心里像一团乱麻。

薄羡时今天的一系列反常举动,让她感到了不安。

她不怕他的冷漠和刁难,因为那是她预料之中的。

她怕的,是这种无法掌控的、突如其来的“善意”。

那比任何羞辱,都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

二楼。

薄羡时同样毫无睡意。

他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钢笔失而复得,那股失控的暴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愧疚。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看到她那只伸进鼠洞的、沾满污垢的手。

干净和肮脏,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他今天,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男人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白天她晾晒过的、带着阳光和肥皂的干净气息。

这味道,非但没有让他平静,反而让他心里更加烦乱。

就在他被这些纷乱的思绪折磨得快要透不过气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响动。

吱呀——

是储物间那扇破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薄羡时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间被调动了起来。

又是她?

她又想干什么?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楼下的动静。

一阵极轻的、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啪嗒”声,从楼梯口的方向,慢慢地,一点点地,靠近了。

薄羡时眉头蹙起。

这脚步声,不对。

太轻,太小了,不像是一个成年女人的脚步声。

他不动声色地坐起身,目光如电,死死地锁住房门的方向。

房间的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道缝。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他看到,那道门缝,被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矮小的、穿着白色小背心的身影,从门外挤了进来。

不是沈青绾。

是她的一个儿子。

薄羡时认了出来,是那个白天敢把吃剩的饼子递给他的,胆子比较大的大宝。

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他房间里来做什么?

薄羡时的第一反应是厌烦,想立刻出声呵斥,把他赶出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然后,径直朝着他的床走了过来。

薄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不点,手脚并用地,哼哧哼哧地,爬上了他的床。

床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薄羡时的呼吸都停了。

他感觉自己的领地,他这个冰冷的、不容任何人踏足的孤岛,被一个不速之客,蛮横地入侵了。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给推下去。

然而,还不等他动作,那个爬上床的小家伙,似乎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咕哝了一声,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紧紧地挨着他。

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

温热的、带着奶香味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胸口。

薄羡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彻底石化了。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这么亲近过。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

他抬起手,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把这个小麻烦给推开。

可他的手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因为,那个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姿势的小家伙,闭着眼睛,用一种带着浓浓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

“爸爸……”

这一声“爸爸”,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薄羡时最深处的神经。

他的身体,从头到脚,彻底僵硬。

他低下头,借着清冷的月光,仔细地看着怀里这张熟睡的小脸。

眉毛,鼻子,嘴巴……

这张脸,和他那张十八岁的军装照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像不像他大哥薄云川的问题。

这张脸,分明就是他自己的缩小版!

一个荒唐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他才是那个应该被叫“爸爸”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震,心底涌起一股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惊恐还是什么的复杂情绪。

他想把孩子推开,离这个巨大的麻烦越远越好。

可怀里那温热柔软的触感,那均匀平稳的呼吸,却像是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他那只抬起的手,缓缓地,又放了回去。

推不开。

他竟然……推不开。

薄羡时就那么僵硬地躺着,任由那个小小的“入侵者”把他当成了一个人肉靠垫,睡得香甜。

他一夜未眠。

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深夜,到天明。

那个冷硬的、从不与人亲近的薄家二叔,平生第一次,被迫当了一夜的人肉靠垫。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薄羡时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看着怀里还在呼呼大睡的小家伙,脸上却罕见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

有的,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无措。

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压抑着焦急的呼喊。

“大宝?大宝!你在哪儿?”

沈青绾醒来发现孩子不见了,几乎是疯了一样冲进了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