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打破了小空间的和谐。
沈青绾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那个刚刚糊好的、还带着湿润浆糊的火柴盒外壳,差点掉在地上。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两个孩子早已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停下了动作,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怯生生地躲在她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薄羡时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全部的光线。
他身上还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肩膀上沾着些许灰尘,那张轮廓冷硬的脸上,乌云密布,心中的怒火要爆发了。
“我问你,你在干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狠戾。
他的视线,扫过地上堆积如山的红色纸片,扫过那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劣质浆糊,最后,落在了沈青绾和她身后两个孩子的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油然而生。
这里是哪里?
红星军工厂的总工程师家!
他薄羡时的家!
可这个女人,他名义上的“大嫂”,竟然带着两个孩子,窝在这样一个猪圈都不如的地方,干这种最下等、最上不了台面的活计!
糊火柴盒!
一分钱能糊几十上百个的零活!
他薄羡时是缺她一口饭吃了,还是短她一件衣穿了?
她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打他的脸,来打整个薄家的脸吗?
让大院里所有的人都看看,他薄羡时是如何苛待寡嫂,以至于逼得她不得不靠干这种零活来补贴家用?
“沈青绾,你是不是觉得我薄家的脸,还丢得不够?”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气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沈青绾没有被他吓到。
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将两个受惊的孩子更紧地护在身后。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迎上他燃烧的怒火。
“我需要钱。”她说。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心虚。
“需要钱?”薄羡时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需要钱,你就可以在我家里干这种东西?
你想让全大院的人都知道,我薄羡时连自己的家人都养不活吗?”
“你不是说,薄家不养闲人吗?”沈青绾平静地反问,
“你也不是说,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在赎罪吗?
我没有管你要钱,也没有管你要票,我凭自己的手干活,挣钱给孩子买东西,有什么问题?”
她的反问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了薄羡时最痛的地方。
是,这些话都是他说的。
可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能如此坦然地,用他的话来堵他的嘴!
“给孩子买东西?买什么?”
他被堵得心口发闷,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发起攻击,“我给你们的口粮不够吃吗?”
“够。”沈青绾点头。
“那你还缺什么?”
“鞋。”沈青绾吐出一个字。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光着的、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脚丫。
“大宝和小宝的脚长得快,从老家带出来的那双鞋,已经穿不下了。”
“秋天凉了,我总得给他们买双新鞋穿。”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的怒火,瞬间卡壳了。
他那双愤怒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两双小小的、赤裸的脚上。
孩子的脚很小,脚趾圆润,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着。
薄羡时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的一声。
他这才想起,这个女人刚回来那天,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就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
这些天,他似乎从未注意过,他们母子三人,到底有没有鞋穿。
“所以,你就靠这个?”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气势,也消减了大半。
他的目光,从孩子们的脚上,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沈青绾那双放在身侧的手上。
然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
十根纤细的手指,几乎没有一根是完好的。
指尖因为长时间被浆糊浸泡,皮肤泡得发白起皱。
食指和拇指上,被粗糙的纸板磨出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上面凝固着暗红色的血痂。
好几根手指的关节处,都用劣质的胶布胡乱地缠着,胶布的边缘已经翘起,露出底下被磨得通红的皮肤。
整双手,沾满了干涸的浆糊、红色的纸屑和黑色的灰尘,看起来又脏又狼狈。
这双手,和他记忆里那个混乱夜晚,在他胸膛上慌乱抓挠的、柔软细腻的手,完全重合不到一起。
也和他前天早上,从肮脏鼠洞里拿出钢笔后,仔仔细细擦拭干净的那双手,判若两人。
薄羡时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堵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的、羞辱的话,在看到这双手的一瞬间,全都化成了冰冷的灰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她是故意做给他看,故意折腾出动静来博取同情,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打他的脸。
可现在,他看着这双伤痕累累的手,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猜测,是多么的可笑和卑劣。
她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想给自己的孩子,买一双鞋子的母亲。
仅此而已。
储物间里,安静的可怕。
只有两个孩子因为害怕,而发出的、细微的抽泣声。
沈青绾不知道男人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她只是将孩子护得更紧,身体紧绷,随时准备迎接他下一轮的暴怒。
她以为,他会把地上这些东西全都踹翻,然后把她们母子三人,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然而,她等了许久。
男人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手,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许久,许久。
他才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将门口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明天天亮之前,把这些垃圾,全都清出去。”
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硬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粗暴。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一秒,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储芬间里,重新恢复了昏暗。
沈青绾愣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垃圾?
清出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发火,没有赶她们走,只是让她们把这些东西清理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不成样子的手,又看了看地上堆积如山的火柴盒,心里一片茫然。
这个男人,她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了。
……
薄羡时几乎是逃一样地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他“砰”的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喘着气。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那双手。
那双布满了伤口、胶布和污垢的手。
一股比羞辱和愤怒更加强烈的情绪,攫住了他。
那是什么?
是烦躁?是不忍?还是……心疼?
不!
不可能!
他怎么会心疼那个抛弃大哥、水性杨花的女人!
薄羡时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可不管他如何否认,那双手,就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坐立难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让她清掉那些东西,可清掉了,她拿什么去给孩子买鞋?
难道还要她继续光着脚?
那两个孩子……那两双在水泥地上冻得发红的小脚丫……
男人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第二天。
天还没亮,沈青绾就起身,沉默地将屋子里所有的火柴盒和包装纸都收拾起来,用几只破麻袋装好。
她不知道薄羡时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必须照做。
就在她准备将这些“垃圾”搬出去处理掉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厂里的勤务员小张。
小张径直走到了储物间的门口,看到沈青绾,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是沈……沈同志吧?”
沈青绾点了点头。
小张像是松了口气,他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布包递了过来。
“这是薄总工让我给你的。”
说完,他像是生怕沈青绾会追问什么一样,放下东西,转身就快步走了。
沈青绾疑惑地看着手里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的东西,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一双崭新的、厚帆布面料的劳保手套。
手套很大,明显是男人的尺寸,掌心和手指的部分,还加了厚厚的耐磨层。
这是……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