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羡时的笔尖,在图纸上重重一顿,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那张用鸭嘴笔精心绘制的零件图,就这样被一道突兀的、带着怒气的划痕给毁了。
空气里,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瞬间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压抑。
副厂长老王根本没有察觉到身边男人身上气场的变化,
他那张堆满虚伪笑意的胖脸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却带着一股看好戏的兴奋。
“羡时啊,不是我这个当叔的多嘴,你可得拎得清啊!这女人是什么货色,大院里谁不知道?”
“当年你大哥还在部队里拼死拼活,她倒好,在家里就不安分,最后跟着野男人跑了,让你大哥成了整个军区的笑话!”
老王说到“野男人”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音量,仿佛生怕薄羡时听不清楚。
“现在倒好,你大哥尸骨未寒,抚恤金还没发下来呢,她就带着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拖油瓶回来了!”
“这安的什么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碰了碰薄羡时,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恳切模样。
“你可别犯糊涂,被她那张脸给迷住了。这种破鞋,让她进门,就是给你们薄家抹黑!”
“你现在是咱们厂的总工,是厂里的门面,可不能因为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啊!”
破鞋……
拖油瓶……
不清不白……
这些肮脏的词汇,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晨的那一幕。
那个女人,死死咬着下唇,脸上血色尽褪,一双眼睛里全是后怕和惊慌,
小心翼翼地,想要从他的床上,偷回她的孩子。
她的指尖,冰凉柔软,触碰到他胸膛的刹那,他身体里那股陌生的燥热,此刻仿佛又重新燃烧起来。
他烦躁,他厌恶,他想把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一起扔出去,让这个家恢复以往的死寂。
可当这些污言秽语从另一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
如此轻易理所当然地,将她和那两个孩子钉在耻辱柱上时,
一股更加狂暴的怒意,却毫无道理地席卷了他。
他薄羡时的家,他薄羡时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了?
“说完了吗?”
薄羡时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
他的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没有一丝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老王。
老王被他看得心里一突,诺诺的说道。
“我……我这也是关心你嘛,羡时。”老王干笑了两声,想把这事揭过去。
薄羡时没有接他的话,他放下了手里的笔,拿起桌上另一份报表,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与其有时间关心我的家务事,王副厂长不如先解释一下,
三号车间上个季度的乙二级成品率,为什么会下降三个百分点?”
老王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这个,是原材料的问题,新来的那批钢材,质量不过关……”
他眼神躲闪,急忙找着借口。
“哦?是吗?”
薄羡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
“我怎么记得,上周的技术例会上,检验科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那批5号钢材的碳、硅、锰含量,完全符合生产标准。”
“倒是王副厂长你,为了赶工期,私自把淬火温度下调了五度,回火时间缩短了二十分钟。”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一刀一刀,将老王那张虚伪的面具剥离开来。
“这直接导致零件的表面硬度不足,耐磨性降低。
上个月送去军区测试的那批传动轴,有百分之十五出现了早期磨损,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报告就压在厂长办公桌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王副厂长。”
薄羡时站起身,他比坐着的老王高出一个头,压迫感十足。
“这意味着我们红星军工厂的脸,被你丢到了军区!
也意味着,下个季度的生产任务,我们可能连一半都拿不到!”
整个办公室外间的车间走廊上,所有路过的工人都停下了脚步,探着脑袋往里看。
他们听不清全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办公室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和王副厂长那张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的脸。
老王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技术层面,他在薄羡时面前,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毫无还手之力。
薄羡时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
他缓缓地俯下身,凑到老王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就算是个破鞋,那也是我薄家的破鞋。”
“她生的就算是个拖油瓶,那也姓薄。”
“我薄羡时的人,是好是坏,是对是错,都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说三道四。”
“管好你自己的嘴,还有你手下那摊子破事。”
“再让我从厂里听到半句关于她的闲话……”
男人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戾气。
“后果自负。”
老王像是被抽干了,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连看都不敢再看薄羡时一眼。
薄羡时没有再理他,他拿起那张被划坏的图纸,团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
然后,他对着办公室外面喊了一声。
“小李!”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立刻跑了进来。
“总工,您找我?”
“通知下去,今天下午三点,所有车间主任和技术组长开会,专题讨论三号车间的良品率问题。
让王副厂长,准备一份深刻的检讨报告。”
“是!”
薄羡时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过一张新的图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鸭嘴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
老王在原地僵坐了许久,才在一众工人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失魂落魄地,夹着尾巴溜出了总工办公室。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但薄羡时心里的风暴,却刚刚开始。
他看着眼前这张复杂的图纸,上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条线条,他都烂熟于心。
可他的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放着自己刚才说的话。
“她就算是个破鞋,那也是我薄家的破鞋。”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不是恨她吗?不是厌恶她吗?
可为什么,在听到别人用那么肮脏的词汇形容她时,他会愤怒到失控?
男人烦躁地扔下笔,用手捏着发痛的眉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这个女人的出现,就像一个不受控的变量,把他原本井然有序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傍晚,薄羡时心烦意乱地回到家。
推开门,屋子里没有像往常一样亮着昏黄的灯。
角落里那属于母子三人的小小地盘,是空的。
厨房里,也没有任何饭菜的香气。
他皱了皱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袭上心头。
人呢?
他换了鞋,走到那间破败的储物间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那间本就狭小的屋子,此刻被堆得满满当当。
地上,墙角,到处都是一摞摞红色的、还没成型的小盒子,和一张张印着“火柴”字样的包装纸。
沈青绾正背对着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她面前放着一盆黏糊糊的浆糊,正飞快地,用一张纸片,将一个个扁平的纸盒糊起来,再小心翼翼地叠放到一边。
两个孩子也蹲在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帮忙递着纸片。
满屋子,都是廉价纸张和劣质胶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味道。
这就是军工厂的家。
这就是他薄羡时的“嫂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怒火,直冲他的头顶。
他薄家,是缺她一口饭吃了,还是缺她一件衣穿了?
她竟然在家里,干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糊火柴盒的零活!
这是在打谁的脸?!
“你在干什么?”
男人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沈青绾的身体一僵,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