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羡时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声如梦呓般的“阿时”中凝固!
“哐当!”
手里的瓷碗脱手而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姜汤泼洒开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也淋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楚,可薄羡时却毫无知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一声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呼唤,在反复地,剧烈地轰鸣着。
阿时……
阿时!
这个称呼,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脑海,也劈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个世界上,除了已经过世的母亲,和牺牲的大哥,再没有第三个人会这么叫他!
难道是大哥告诉她的?
他们当年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可以分享彼此最私密昵称的地步?
一股荒唐的、夹杂着愤怒与嫉妒的黑色情绪,像是藤蔓般疯狂滋生,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薄羡时低下头,那双黑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怀里这个再度陷入昏迷的女人。
她烧得通红的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
可这张脆弱的脸,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无比刺眼。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把她从自己怀里推开,想质问她,想撕开她那张平静的伪装。
可怀里柔软滚烫的触感,和她那微弱急促的呼吸,又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上涌的怒火,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手足无措。
她还在发烧。
这个念头,强行压下了他所有的情绪。
薄羡时面沉如水,小心地将她重新放平在床上,用被子裹好。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用手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又用抹布擦干了地上的狼藉。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女人,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吓得不敢出声的孩子,最终还是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转身下了楼。
他得去厂医院。
……
上午九点,厂医院的苏护士长,苏玉梅,拎着一个网兜,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三号楼的院子。
苏玉梅是全厂公认的一枝花,人长得白净,又是干部家庭出身,
平日里眼光高得很,谁都看不上,唯独对那个年纪轻轻就当上总工的薄羡时,另眼相看。
整个大院谁不知道,她苏玉梅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今早,她看到薄羡时顶着一脸煤灰,神色焦急地来卫生所拿退烧药,一问才知道,是他那个从乡下回来的“大嫂”病了。
苏玉梅的心思立刻就活泛了起来。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特意回家换了件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又从家里拿了些苹果和一包饼干,打着“探望病人”的旗号,就找上了门。
主楼的门没锁。
苏玉梅推门进去,先是扬声喊了一句:“薄总工,您在家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角落里,两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她进来,都露出了警惕的眼神。
苏玉梅嫌弃地瞥了那两个脏兮兮的孩子一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薄羡时,便径直往二楼走去。
“嫂子,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她人还没到,那股子带着优越感的甜腻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沈青绾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高烧退下去了一些,但头依旧昏昏沉沉的。
她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穿着干净衬衫,打扮得格外利索的年轻女人,正站在床边,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和这个房间。
“你就是嫂子吧?我是厂医院的护士长苏玉梅,跟薄总工是同事。”
苏玉梅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不住审视和轻蔑。
她的视线,在沈青绾那张因为发烧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停了停,
又落在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最后,定格在沈青绾正躺着的这张床上。
薄总工的床。
这个认知,让苏玉梅眼底的敌意更浓了。
“哎呀,嫂子你这身子骨可真弱,才来几天就病倒了。”
“薄总工工作那么忙,还得分心照顾你,真是辛苦他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可每一个字,都在指责沈青绾是个累赘。
沈青绾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她不习惯躺在别人的床上,尤其,是这个男人的床。
“苏护士长,有事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虚弱,但语气却不卑不亢。
“我能有什么事,这不是关心你嘛。”
苏玉梅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像是女主人一样自然,
“薄总工一大早就去卫生所给你拿药,我看他一脸疲惫,肯定是昨晚没睡好。
你病了,孩子也没人管,我看着都心疼。”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楼下道:
“刚才我上来的时候,看到你家那两个孩子,衣服都破了。”
“我家里正好有几件我侄女穿小了的旧衣服,料子都挺好的,”
“回头我给你拿过来,给孩子们穿吧,总比穿着破洞的强。”
她用一种施舍的口吻,说着自以为是的善意。
这居高临下的姿态,像一根刺,扎进了沈青绾的心里。
她掀开被子,慢慢地下了床。
双脚刚一沾地,就是一阵发软,但她还是强撑着站稳了。
她走到墙角,从自己那个破旧的网兜里,翻出了一个针线包。
“多谢苏护士长的好意,心领了。”
沈青绾拿着针线,走到苏玉梅面前,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只是孩子们的衣裳,我这个当妈的,还能自己缝补。无功不受禄,您的东西,我们不能收。”
苏玉梅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就你?你会做什么针线活?”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青绾那双还缠着胶布,布满细小伤口的手上,眼里的鄙夷更重了。
沈青绾没有跟她争辩。
她只是叫了一声:“大宝,过来。”
楼下的大宝听到妈妈的声音,立刻迈着小短腿跑了上来。
沈青绾把他拉到身前,指着他裤子膝盖处的一个小小的破洞。
那是昨天干活时不小心磨破的。
苏玉梅看到那破洞,脸上的优越感更强了,正想再说些什么。
可下一秒,她就说不出话了。
只见沈青绾不慌不忙地穿针引线,她没有找布块打补丁,
而是直接用手里的彩线,在那个小小的破洞上,飞快地绣了起来。
她的手指虽然粗糙,但动作却灵活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几分钟的工夫,那个原本碍眼的破洞,就被一朵小小的、栩栩如生的向日葵给完全覆盖了。
金黄色的花瓣,褐色的花盘,甚至连绿色的叶子都绣得一丝不苟,针脚细密,配色鲜活。
那朵向日葵,就像是长在裤子上一样,瞬间让一条普通的旧裤子,变得别致又充满童趣。
苏玉梅的嘴巴,慢慢张大了。
她看着那朵比画出来的还要好看的绣花,再看看沈青绾那张平静的脸,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这哪里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分明是个身怀绝技的手艺人!
自己刚才那些所谓的“施舍”,在人家这巧夺天工的手艺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沈青绾抚平了裤子上的褶皱,这才抬起头,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苏玉梅。
她的脸上,甚至还带上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刀刀割在苏玉梅的心上。
“苏护士长,您是客人,我们薄家招待不周,让您见笑了。”
她刻意加重了“薄家”两个字。
“阿时他工作忙,家里还有我和孩子需要他费心。
我这个当嫂嫂的,虽然身体不争气,但替他分分忧,照顾好孩子,还是能做到的。”
“总不好家里大事小事,都麻烦外人。您说是吧?”
一句“外人”,像是一道鸿沟,清清楚楚地,将苏玉梅划在了薄家的圈子之外。
长嫂如母。
在薄羡时没有结婚之前,她沈青绾,就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苏玉梅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她捏紧了手里的网兜,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这个女人面前,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工作、容貌,全都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
对方只用一个“长嫂”的身份,就将她所有的优越感,都碾得粉碎。
“你……”苏玉梅你了半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得意什么!薄总工他迟早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楼下,就传来了男人那熟悉的、带着冷意的脚步声。
是薄羡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