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羡时回来了。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踏上水泥楼梯。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温婉贤淑的姿态。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脸上堆起甜得发腻的笑,迎向楼梯口。
“羡时,你回来啦?我听说嫂子病了,特地过来看看。
“你看你,一脸的煤灰,肯定是早上急着给嫂子熬药弄的吧?
“你一个大男人,哪会做这些,快去洗洗,这里有我呢。”
她说话的语气,亲昵又自然,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薄羡时出现在楼梯口,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染了油污的工装,
脸上确实还残留着早上生火失败留下的几道滑稽的黑印。
他的目光,先是越过苏玉梅,落在了那个只穿着单薄内衫,赤脚站在冰冷水泥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沈青绾身上。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晃,一副随时都会再次倒下的样子。
薄羡时的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苏玉梅那套热络的言辞,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来干什么?”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苏玉梅的身上。
苏玉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不是说了吗,我来探望嫂子……”
“她需要休息。”薄羡时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不需要人探望。”
他几步走上前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沈青绾和苏玉梅之间,形成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那个还在强撑的女人,语气生硬地命令道:
“回床上去。”
沈青绾看着他宽阔的、沾着机油味的后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顺从地转身,回到了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这无声的、默契的举动,在苏玉梅看来,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她才是那个多余的、不被欢迎的外人!
“羡时,我……”苏玉梅还想再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
“苏护士长,”薄羡时却连名带姓地打断了她,语气里的疏离和不耐烦,毫不掩饰,
“厂里的工作不忙吗?你有时间在这里耗着,不如多去看看仓库里那批快要过期的药品,列个单子出来,别等到报废了,才想起来追究责任。”
这话,已经说得极其不客气了。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赶她走!
苏玉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这里上演了一场自取其辱的独角戏。
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网兜,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闭着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女人,最终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我知道了!”
说完,她拎着自己那点可笑的“礼物”,头也不回地,逃也似的冲下了楼。
整个二楼,重新恢复了安静。
薄羡时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微弱却执着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背上。
昨晚那一声“阿时”,像一根刺,还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口,让他面对她时,充满了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无措。
“好好躺着。”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再次离开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去上班了。
沈青绾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高烧带来的昏沉感还在,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长嫂如母?
她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她这个“长嫂”,不过是顶着他大哥的名,守着他的孩子,住着他的房子,苟延残喘罢了。
下午,沈青绾的烧退了一些,身上有了些力气。
她惦记着楼下那两个被吓了一整天的孩子,便撑着身体下了楼。
两个孩子看到她,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扑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抱住她的腿,小脸上满是依赖。
沈青绾摸了摸他们的头,心里一片柔软。
就在她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哎,同志,你找谁啊?这里是军工厂家属院,不能随便进!”
“找谁?我找我亲侄女!沈青绾!她就住这楼里!
你个看大门的拦着我干嘛?我还能把我亲侄女给吃了不成?”
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乡下口音的男声,蛮横地响了起来。
沈青绾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声音……
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和门口警卫室的同志拉扯着。
那男人长得尖嘴猴腮,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中山装,
脚边还放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出远门的样子。
是她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二舅,沈富贵!
一个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专爱占小便宜的无赖!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沈青绾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等她多想,那个沈富贵已经挣脱了警卫,一眼就看到了三号楼,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门口,看到开门的沈青绾,那双小眼睛里立刻迸发出贪婪的光。
“哎哟喂!我的好侄女!可算让二舅找到你了!”
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说着就要往屋里挤,
“你看看你,进城享福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这房子可真敞亮!比咱们村里那地主老财的院子还气派!”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苍蝇,在屋里四处乱瞟,看到那红砖地,白墙壁,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沈青绾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门口,声音冷淡。
“二舅,你来干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来看看我亲侄女,不行啊?”
沈富贵一边说,一边用力想把她挤开,“快快快,让二舅进去歇歇脚,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家里地方小,住不下。”沈青绾没有让开,寸步不让。
她太了解这个二舅了,今天要是让他进了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请出去了!
沈富贵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嘿!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
“你一个寡妇,带着两个拖油瓶,占着薄家这么好的房子,二舅我过来投奔你,你还敢把我往外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嘴污言秽语。
“我告诉你沈青绾,今天这门,我进定了!
“你不让我进,我就天天到你们厂门口嚷嚷,把你当年那些丑事都抖落出来!
“看你还有没有脸在这里待下去!”
说着,他仗着自己是个男人,就想用蛮力往里闯!
两个孩子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哭。
沈青绾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了门框上,撞得她眼冒金星。
高烧未退的身体本就虚弱,此刻更是被这股蛮力撞得气血翻涌。
可当她听到这个无赖用“拖油瓶”这样肮脏的词来形容她的孩子时,
当她看到孩子们那惊恐的脸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眼底的冷静和虚弱,在这一刻被熊熊的怒火所取代!
她猛地站直了身体,一把推开身上的男人,
转身就从墙角抄起了那把用来打扫院子的竹扫帚!
“滚!”
沈青绾的脸因为愤怒和高烧,涨得通红,她双手紧握着扫帚,用尽全身的力气,就朝着那个还在叫嚣的无赖身上狠狠地打了过去!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她疯了一样,用扫帚劈头盖脸地往沈富贵身上招呼。
她根本没什么力气,那扫帚打在人身上也不疼,
可她那副不要命的、泼辣至极的架势,却把沈富贵给镇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在他印象里一直沉默寡言的侄女,竟然会突然变得像个疯婆子!
“你……你个疯女人!你敢打我!”沈富贵一边躲,一边色厉内荏地大叫。
“打的就是你这种不要脸的无赖!我让你滚!你听见没有!”
沈青绾不管不顾,挥舞着扫帚,硬生生把那个比她高大强壮的男人,从门口逼退到了院子里。
一场闹剧,引得周围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凤凰牌自行车,从大院门口的方向,疾驰而来。
薄羡时今天提前下班,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可他刚拐进三号楼的院子,就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地躲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而那个他以为弱不禁风、随时会倒下的女人,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双手挥舞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满脸通红,发丝凌乱,正追着那个男人打。
薄羡时的自行车轮,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刹车声。
他停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
看着那个泼辣得判若两人的沈青绾,脑子里,莫名地就冒出了四个字。
将门虎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