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5:28:51

薄羡时回来了。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踏上水泥楼梯。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温婉贤淑的姿态。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脸上堆起甜得发腻的笑,迎向楼梯口。

“羡时,你回来啦?我听说嫂子病了,特地过来看看。

“你看你,一脸的煤灰,肯定是早上急着给嫂子熬药弄的吧?

“你一个大男人,哪会做这些,快去洗洗,这里有我呢。”

她说话的语气,亲昵又自然,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薄羡时出现在楼梯口,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染了油污的工装,

脸上确实还残留着早上生火失败留下的几道滑稽的黑印。

他的目光,先是越过苏玉梅,落在了那个只穿着单薄内衫,赤脚站在冰冷水泥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沈青绾身上。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晃,一副随时都会再次倒下的样子。

薄羡时的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苏玉梅那套热络的言辞,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来干什么?”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苏玉梅的身上。

苏玉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不是说了吗,我来探望嫂子……”

“她需要休息。”薄羡时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不需要人探望。”

他几步走上前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沈青绾和苏玉梅之间,形成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那个还在强撑的女人,语气生硬地命令道:

“回床上去。”

沈青绾看着他宽阔的、沾着机油味的后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顺从地转身,回到了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这无声的、默契的举动,在苏玉梅看来,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她才是那个多余的、不被欢迎的外人!

“羡时,我……”苏玉梅还想再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

“苏护士长,”薄羡时却连名带姓地打断了她,语气里的疏离和不耐烦,毫不掩饰,

“厂里的工作不忙吗?你有时间在这里耗着,不如多去看看仓库里那批快要过期的药品,列个单子出来,别等到报废了,才想起来追究责任。”

这话,已经说得极其不客气了。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赶她走!

苏玉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这里上演了一场自取其辱的独角戏。

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网兜,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闭着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女人,最终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我知道了!”

说完,她拎着自己那点可笑的“礼物”,头也不回地,逃也似的冲下了楼。

整个二楼,重新恢复了安静。

薄羡时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微弱却执着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背上。

昨晚那一声“阿时”,像一根刺,还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口,让他面对她时,充满了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无措。

“好好躺着。”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再次离开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去上班了。

沈青绾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高烧带来的昏沉感还在,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长嫂如母?

她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她这个“长嫂”,不过是顶着他大哥的名,守着他的孩子,住着他的房子,苟延残喘罢了。

下午,沈青绾的烧退了一些,身上有了些力气。

她惦记着楼下那两个被吓了一整天的孩子,便撑着身体下了楼。

两个孩子看到她,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扑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抱住她的腿,小脸上满是依赖。

沈青绾摸了摸他们的头,心里一片柔软。

就在她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哎,同志,你找谁啊?这里是军工厂家属院,不能随便进!”

“找谁?我找我亲侄女!沈青绾!她就住这楼里!

你个看大门的拦着我干嘛?我还能把我亲侄女给吃了不成?”

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乡下口音的男声,蛮横地响了起来。

沈青绾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声音……

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和门口警卫室的同志拉扯着。

那男人长得尖嘴猴腮,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中山装,

脚边还放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出远门的样子。

是她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二舅,沈富贵!

一个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专爱占小便宜的无赖!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沈青绾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等她多想,那个沈富贵已经挣脱了警卫,一眼就看到了三号楼,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门口,看到开门的沈青绾,那双小眼睛里立刻迸发出贪婪的光。

“哎哟喂!我的好侄女!可算让二舅找到你了!”

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说着就要往屋里挤,

“你看看你,进城享福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这房子可真敞亮!比咱们村里那地主老财的院子还气派!”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苍蝇,在屋里四处乱瞟,看到那红砖地,白墙壁,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沈青绾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门口,声音冷淡。

“二舅,你来干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来看看我亲侄女,不行啊?”

沈富贵一边说,一边用力想把她挤开,“快快快,让二舅进去歇歇脚,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家里地方小,住不下。”沈青绾没有让开,寸步不让。

她太了解这个二舅了,今天要是让他进了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请出去了!

沈富贵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嘿!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

“你一个寡妇,带着两个拖油瓶,占着薄家这么好的房子,二舅我过来投奔你,你还敢把我往外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嘴污言秽语。

“我告诉你沈青绾,今天这门,我进定了!

“你不让我进,我就天天到你们厂门口嚷嚷,把你当年那些丑事都抖落出来!

“看你还有没有脸在这里待下去!”

说着,他仗着自己是个男人,就想用蛮力往里闯!

两个孩子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哭。

沈青绾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了门框上,撞得她眼冒金星。

高烧未退的身体本就虚弱,此刻更是被这股蛮力撞得气血翻涌。

可当她听到这个无赖用“拖油瓶”这样肮脏的词来形容她的孩子时,

当她看到孩子们那惊恐的脸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眼底的冷静和虚弱,在这一刻被熊熊的怒火所取代!

她猛地站直了身体,一把推开身上的男人,

转身就从墙角抄起了那把用来打扫院子的竹扫帚!

“滚!”

沈青绾的脸因为愤怒和高烧,涨得通红,她双手紧握着扫帚,用尽全身的力气,就朝着那个还在叫嚣的无赖身上狠狠地打了过去!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她疯了一样,用扫帚劈头盖脸地往沈富贵身上招呼。

她根本没什么力气,那扫帚打在人身上也不疼,

可她那副不要命的、泼辣至极的架势,却把沈富贵给镇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在他印象里一直沉默寡言的侄女,竟然会突然变得像个疯婆子!

“你……你个疯女人!你敢打我!”沈富贵一边躲,一边色厉内荏地大叫。

“打的就是你这种不要脸的无赖!我让你滚!你听见没有!”

沈青绾不管不顾,挥舞着扫帚,硬生生把那个比她高大强壮的男人,从门口逼退到了院子里。

一场闹剧,引得周围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凤凰牌自行车,从大院门口的方向,疾驰而来。

薄羡时今天提前下班,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可他刚拐进三号楼的院子,就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地躲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而那个他以为弱不禁风、随时会倒下的女人,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双手挥舞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满脸通红,发丝凌乱,正追着那个男人打。

薄羡时的自行车轮,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刹车声。

他停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

看着那个泼辣得判若两人的沈青绾,脑子里,莫名地就冒出了四个字。

将门虎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