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羡时长腿一跨,稳稳地停在院子中央,那双黑沉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眼前这出荒诞又充满张力的闹剧。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上蹿下跳地躲闪着,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
而那个他以为病得随时都会倒下的女人,此刻却像一头发了怒的母狮。
她那单薄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彪悍的力量,双手挥舞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竹扫帚,满脸通红,发丝凌乱,正追着那个男人劈头盖脸地打。
泼辣,凶悍,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野性的生命力。
“你……你个疯婆子!你给我等着!”
沈富贵被追得狼狈不堪,一回头,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个骑着自行车、浑身散发着冷气的男人。
他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朝着薄羡时跑过去。
“哎!这位同志!你就是这家的主人吧?你快管管你家这疯婆娘!
“我是她亲二舅,大老远地来看她,她不让我进门就算了,还拿扫帚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富贵指着身后气喘吁吁的沈青绾,恶人先告状。
周围看热闹的军嫂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所有人都想看看,薄家这个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会怎么处理这场闹剧。
是会为了面子,把这个乡下亲戚请进门好生招待?
还是会厌烦地,把这个惹是生非的女人连同她的亲戚一起赶出去?
沈青绾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握着扫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汗水和凌乱的发丝贴在通红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沈富贵,充满了戒备和恨意。
薄羡时下了车,将自行车支好。
他没有看沈青绾,甚至没有多看沈富贵一眼。
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幸灾乐祸的邻居,然后才落在了沈富贵那张谄媚又贪婪的脸上。
“你是她二舅?”薄羡时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对对对!亲的!如假包换!”沈富贵点头哈腰,以为对方是信了自己的话。
“哦。”薄羡时应了一声,然后迈开长腿,一步步地,朝他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富贵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薄羡时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比沈富贵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碍眼的垃圾。
“我不管你是她什么人。”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现在,从这个院子里,滚出去。”
“什……什么?”沈富贵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想说第二遍。”
薄羡时抬起手,他轻轻地,掸了掸自己肩膀上的灰尘。
那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轻描淡写的傲慢。
“别逼我,叫保卫科的人过来,请你出去。”
保卫科!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炸雷,在沈富贵的耳边响起。
他再无赖,也知道军工厂的保卫科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能真抓人的!
他看了看薄羡时那张冷得能掉下冰渣子的脸,和他身上那股子说一不二的骇人气势,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我……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狠狠的蹬了沈青绾一眼。
一场闹剧,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周围看热闹的军嫂们,见没戏可看,也都悻悻地缩回了脑袋。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薄羡时和还握着扫帚、浑身紧绷的沈青绾。
还有那两个躲在门后,吓得小脸发白的孩子。
薄羡时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还保持着那个防备的姿势,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刺猬。
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高烧未退。
“还不进去?”他的声音依旧冷硬。
沈青绾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股子硬撑起来的悍勇之气,在男人出现的瞬间,就散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只有无边的疲惫和虚弱。
她弯下腰,捡起扫帚,默默地放回墙角,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屋子。
薄羡时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推着车,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角落里母子三人的“家当”被弄得乱七八糟。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从门后跑出来,扑进沈青绾的怀里,小声地抽泣着。
沈青绾蹲下身,将他们紧紧搂住,无声地安抚着。
薄羡时把车停好,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直到孩子们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沈青绾才抬起头,看向他,声音沙哑。
“今天……谢谢。”
“守好你自己的门,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给我惹麻烦。”
薄羡时冷冷地回了一句,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谢。
沈青绾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良久,沈青绾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开口。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
“大宝和小宝,该上户口了。”
沈青绾看着两个孩子,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派出所那边说,需要有正式的名字。”
薄羡时的动作顿了一下。
名字。
他差点忘了,这两个小东西,到现在还只有乳名。
“你想叫什么?”他问。
沈青绾摇了摇头:“我没读过什么书,想不出好名字。你是他们的……二叔,这件事,该你来定。”
她说“二叔”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薄羡时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情绪翻涌。
他才是他们的父亲。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青绾以为他不会答应。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上了二楼。
很快,他拿着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有些泛黄的《新华字典》走了下来。
他没有在角落里停留,而是径直走到了客厅那张唯一的方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把字典“啪”的一声放在了桌上。
那意思很明显,让她过去。
沈青绾犹豫了一下,还是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过去。
“你看。”薄羡时翻开了字典,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划过。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带着铁罩子的台灯,亮在桌子中央。
灯光下,男人低垂着眉眼,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深刻。
沈青绾不得不凑过去,才能看清他指着的字。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皂角和青草药味的香气,从她的发间传来,若有若无地,钻进薄羡时的鼻腔。
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重了几分。
“这个,‘安’。”
他的手指,停留在一个字上,“安邦定国,平安顺遂。大宝性子沉稳,叫薄靖安,怎么样?”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沈青绾的心跳,漏了一拍。
薄靖安。
很好听的名字。
“那……小宝呢?”
她轻声问,为了看清字典,身体又往前凑近了一点。
她的肩膀,几乎就要贴上他的手臂。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因为发烧而残留的温热气息。
薄羡时的手指,在字典上翻了几页,停在了另一个字上。
“这个,‘辰’。”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
沈青绾靠得更近了,她看着那个字,轻声念道:“星辰的辰?”
“嗯。”
男人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声音,仿佛就响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青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淡淡机油味的男性气息,霸道地,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就……就叫薄靖辰吧。”她慌乱地直起身,想要拉开距离。
薄羡时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字典上移开,落在了她那张因为紧张和羞赧而泛着红晕的脸上。
灯光下,她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却透着一种诱人的粉色。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薄靖安,薄靖辰。”
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然后,他伸出手,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字典。
“以后,他们就叫这两个名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名字定下来,一件大事总算落了地。
沈青绾看着两个一脸懵懂的孩子,又看了看地上因为沈富贵闹事而留下的一片狼藉,只觉得身心俱疲。
孩子们身上也都弄得脏兮兮的。
她想去打点热水,给他们擦洗一下。
可她随即想起,家属院的公共澡堂,这两天锅炉坏了,正在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