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5:29:26

名字定下来,一件大事总算落了地。

沈青绾看着两个一脸懵懂的孩子,又看了看地上因为沈富贵闹事而留下的一片狼藉,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强撑着高烧未退的身体,追打那个无赖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两个孩子刚才被吓得不轻,身上也蹭得脏兮兮的,小脸蛋上又是灰又是泪痕,像两只可怜的小花猫。

沈青绾的心软成了一片。

她想去打点热水,给他们好好擦洗一下,换上干净衣服睡觉。

可她随即想起,家属院的公共澡堂,这两天锅炉坏了,正在检修,水房里也只有刺骨的冷水。

这栋筒子楼的设计很老旧,只有一个狭小的公共卫生间,连个独立的淋浴都没有。

大院里的家家户户,要么去公共澡堂,要么就在自家厨房里,用大盆接上热水简单擦洗。

可他们现在的“家”,只是一个没有下水的储物间,而厨房……那是薄羡时的地盘。

沈青绾看了一眼客厅方桌前那个沉默的男人,他正低头翻看着一本机械图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显得疏离又陌生。

去厨房借用地方洗澡?

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看着两个孩子脏兮兮的样子,她又于心不忍。

“妈妈,痒……”小宝揉着沾了灰尘的脖子,小声地哼唧。

沈青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了薄羡时面前。

男人感觉到了她身前的阴影,却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图纸,声音平淡地问:“还有事?”

“我想……借用一下厨房,给孩子们烧点水,擦擦身子。”

沈青绾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求意味。

薄羡时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复杂的图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那两个怯生生的小不点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径直走进了厨房。

沈青绾以为他这是默许了,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跟了过去。

只见薄羡时熟练地捅开炉子里的煤,又从水缸里舀了两大瓢水倒进锅里,然后拿起火柴,点燃了炉火。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却麻利得不像一个平日里只跟图纸打交道的总工程师。

做完这一切,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转身走出了厨房,重新回到了客厅的方桌前,仿佛刚才那个生火烧水的人不是他。

沈青绾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连忙道了声谢,然后从储物间里拿出两个孩子换洗的衣物和一个干净的木盆。

等水烧热,她兑好了温度,先是抱着小宝,用毛巾仔细地给他擦干净了小脸、小手和小脚丫,又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

接着又轮到大宝。

两个孩子洗干净后,小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皂角香气,困得直点头。

沈青绾把他们安顿在储物间的麻袋上,给他们盖好薄被,两个小家伙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安顿好孩子,沈青绾才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黏腻的汗意。

高烧初退,又闹了那么一场,她出了一身的虚汗,衣服都贴在背上,难受得紧。

厨房的锅里,还剩下半锅热水。

她犹豫了很久。

客厅里,男人还坐在那里看书,台灯的光亮从厨房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就坐在那光带的尽头,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雕塑。

在这样的情况下洗澡,无异于在猛兽的巢穴边缘徘徊,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

可身上那股不适感,又在不停地叫嚣着。

沈青绾走到厨房门口,轻轻地将那扇木门关上。

门上的插销早就坏了,只是个摆设,根本锁不上。

她又搬过一个小板凳,死死地抵在了门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她脱下外衣,只穿着贴身的内衫,然后将热水倒进盆里,兑上冷水。

温热的水汽,很快就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厨房,将冰冷的墙壁都熏出了一层湿润的水雾。

沈青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毛巾浸湿,开始擦拭自己的身体。

热水拂过皮肤,带走了疲惫和黏腻,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都慢慢放松下来。

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长发用一根布条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划过优美的颈线,没入那微微耸起的、形状漂亮的蝴蝶骨的沟壑里,再往下,是平直清瘦的脊背……

……

薄羡时坐在客厅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下午那个女人挥着扫帚,像头小母狮一样追打无赖的画面。

泼辣,凶悍,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

两种极致的矛盾,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搅得他心烦意乱。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一声在病中无意识喊出的“阿时”。

那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某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

他感觉口干舌燥,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喝。

厨房的门关着。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伸手就去推门。

对于这个家,他有绝对的掌控权,去任何一个地方,都不需要征求别人的同意。

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了,推了一下,没推动。

他加了点力气。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那个被用来当做支撑的小板凳,被轻易地推开了。

门,应声而开。

一股夹杂着皂角香气的、温热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

薄羡时推门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彻底石化了。

厨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炉子里微弱的红光,和从客厅透进来的灯光,勉强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而就在这片昏暗的光影里,一个女人的背影,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她就站在木盆前,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前倾。

身上那件单薄的、早已被水汽浸透的内衫,紧紧地贴在她的后背上,勾勒出一段清瘦却不失柔韧的腰线。

湿漉漉的长发被随意地挽起,露出的后颈和肩膀,白得晃眼。

水珠顺着她优美的脊骨沟,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落,最终消失在衣物的阴影里。

薄羡时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的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定格在那两片因为她抬臂动作而愈发清晰的、展翅欲飞的骨骼上。

蝴蝶骨。

清晰,漂亮,带着一种脆弱又倔强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个画面,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记忆最深处那个被锁死的、黑暗的匣子!

四年前。

那个混乱的、被药物和酒精支配的夜晚。

黑暗中,他身下那个拼命挣扎的、柔软的身体。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在他失控的掠夺中,从她喉咙里溢出的、破碎的呜咽。

还有……就是这个背影!

当他从身后将她禁锢时,他的手,他的唇,曾无数次地,流连过这片光洁的脊背,感受过这两片蝴蝶骨在他掌心下,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的颤动!

一模一样!

形状,弧度,甚至是那块靠近左边肩胛骨下缘,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浅褐色的胎记!

所有的一切,都和那个被他刻意埋葬的记忆,分毫不差地重合了!

“轰……!”

薄羡时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所有冷静的、克制的、理智的思维,都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看到那个女人因为门口突然灌入的冷风,而僵直了的身体。

她察觉到了!

这个认知,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冲进去,没有将她翻过来,质问她到底是谁!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用颤抖的手,将那扇门,轻轻地,带上了。

“咔哒。”

门被关上,隔绝了那一片让他几近失控的旖旎春光。

也隔绝了里面那个女人,因为极度恐惧而停滞的呼吸。

薄羡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缓缓地,滑坐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条濒死的鱼。

冷汗,从他的额角,顺着脸颊滑落。

完了。

全完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她病中喊出的“阿时”。

那两个孩子,酷似他自己的眉眼。

还有刚才……那片他绝不可能认错的、刻骨铭心的蝴蝶骨。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都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得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的线。

是她。

那个被他毁了清白的女人,是她。

那两个孩子,不是他大哥的。

是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山,将他所有的骄傲、理智和世界观,都压得粉身碎骨。

怀疑的种子,早已在他心中种下。

而今晚,这颗种子,终于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长成了一棵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