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定下来,一件大事总算落了地。
沈青绾看着两个一脸懵懂的孩子,又看了看地上因为沈富贵闹事而留下的一片狼藉,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强撑着高烧未退的身体,追打那个无赖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两个孩子刚才被吓得不轻,身上也蹭得脏兮兮的,小脸蛋上又是灰又是泪痕,像两只可怜的小花猫。
沈青绾的心软成了一片。
她想去打点热水,给他们好好擦洗一下,换上干净衣服睡觉。
可她随即想起,家属院的公共澡堂,这两天锅炉坏了,正在检修,水房里也只有刺骨的冷水。
这栋筒子楼的设计很老旧,只有一个狭小的公共卫生间,连个独立的淋浴都没有。
大院里的家家户户,要么去公共澡堂,要么就在自家厨房里,用大盆接上热水简单擦洗。
可他们现在的“家”,只是一个没有下水的储物间,而厨房……那是薄羡时的地盘。
沈青绾看了一眼客厅方桌前那个沉默的男人,他正低头翻看着一本机械图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显得疏离又陌生。
去厨房借用地方洗澡?
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看着两个孩子脏兮兮的样子,她又于心不忍。
“妈妈,痒……”小宝揉着沾了灰尘的脖子,小声地哼唧。
沈青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了薄羡时面前。
男人感觉到了她身前的阴影,却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图纸,声音平淡地问:“还有事?”
“我想……借用一下厨房,给孩子们烧点水,擦擦身子。”
沈青绾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求意味。
薄羡时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复杂的图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那两个怯生生的小不点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径直走进了厨房。
沈青绾以为他这是默许了,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跟了过去。
只见薄羡时熟练地捅开炉子里的煤,又从水缸里舀了两大瓢水倒进锅里,然后拿起火柴,点燃了炉火。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却麻利得不像一个平日里只跟图纸打交道的总工程师。
做完这一切,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转身走出了厨房,重新回到了客厅的方桌前,仿佛刚才那个生火烧水的人不是他。
沈青绾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连忙道了声谢,然后从储物间里拿出两个孩子换洗的衣物和一个干净的木盆。
等水烧热,她兑好了温度,先是抱着小宝,用毛巾仔细地给他擦干净了小脸、小手和小脚丫,又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
接着又轮到大宝。
两个孩子洗干净后,小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皂角香气,困得直点头。
沈青绾把他们安顿在储物间的麻袋上,给他们盖好薄被,两个小家伙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安顿好孩子,沈青绾才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黏腻的汗意。
高烧初退,又闹了那么一场,她出了一身的虚汗,衣服都贴在背上,难受得紧。
厨房的锅里,还剩下半锅热水。
她犹豫了很久。
客厅里,男人还坐在那里看书,台灯的光亮从厨房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就坐在那光带的尽头,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雕塑。
在这样的情况下洗澡,无异于在猛兽的巢穴边缘徘徊,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
可身上那股不适感,又在不停地叫嚣着。
沈青绾走到厨房门口,轻轻地将那扇木门关上。
门上的插销早就坏了,只是个摆设,根本锁不上。
她又搬过一个小板凳,死死地抵在了门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她脱下外衣,只穿着贴身的内衫,然后将热水倒进盆里,兑上冷水。
温热的水汽,很快就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厨房,将冰冷的墙壁都熏出了一层湿润的水雾。
沈青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毛巾浸湿,开始擦拭自己的身体。
热水拂过皮肤,带走了疲惫和黏腻,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都慢慢放松下来。
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长发用一根布条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划过优美的颈线,没入那微微耸起的、形状漂亮的蝴蝶骨的沟壑里,再往下,是平直清瘦的脊背……
……
薄羡时坐在客厅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下午那个女人挥着扫帚,像头小母狮一样追打无赖的画面。
泼辣,凶悍,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
两种极致的矛盾,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搅得他心烦意乱。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一声在病中无意识喊出的“阿时”。
那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某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
他感觉口干舌燥,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喝。
厨房的门关着。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伸手就去推门。
对于这个家,他有绝对的掌控权,去任何一个地方,都不需要征求别人的同意。
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了,推了一下,没推动。
他加了点力气。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那个被用来当做支撑的小板凳,被轻易地推开了。
门,应声而开。
一股夹杂着皂角香气的、温热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
薄羡时推门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彻底石化了。
厨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炉子里微弱的红光,和从客厅透进来的灯光,勉强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而就在这片昏暗的光影里,一个女人的背影,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她就站在木盆前,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前倾。
身上那件单薄的、早已被水汽浸透的内衫,紧紧地贴在她的后背上,勾勒出一段清瘦却不失柔韧的腰线。
湿漉漉的长发被随意地挽起,露出的后颈和肩膀,白得晃眼。
水珠顺着她优美的脊骨沟,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落,最终消失在衣物的阴影里。
薄羡时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的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定格在那两片因为她抬臂动作而愈发清晰的、展翅欲飞的骨骼上。
蝴蝶骨。
清晰,漂亮,带着一种脆弱又倔强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个画面,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记忆最深处那个被锁死的、黑暗的匣子!
四年前。
那个混乱的、被药物和酒精支配的夜晚。
黑暗中,他身下那个拼命挣扎的、柔软的身体。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在他失控的掠夺中,从她喉咙里溢出的、破碎的呜咽。
还有……就是这个背影!
当他从身后将她禁锢时,他的手,他的唇,曾无数次地,流连过这片光洁的脊背,感受过这两片蝴蝶骨在他掌心下,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的颤动!
一模一样!
形状,弧度,甚至是那块靠近左边肩胛骨下缘,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浅褐色的胎记!
所有的一切,都和那个被他刻意埋葬的记忆,分毫不差地重合了!
“轰……!”
薄羡时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所有冷静的、克制的、理智的思维,都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看到那个女人因为门口突然灌入的冷风,而僵直了的身体。
她察觉到了!
这个认知,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冲进去,没有将她翻过来,质问她到底是谁!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用颤抖的手,将那扇门,轻轻地,带上了。
“咔哒。”
门被关上,隔绝了那一片让他几近失控的旖旎春光。
也隔绝了里面那个女人,因为极度恐惧而停滞的呼吸。
薄羡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缓缓地,滑坐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条濒死的鱼。
冷汗,从他的额角,顺着脸颊滑落。
完了。
全完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她病中喊出的“阿时”。
那两个孩子,酷似他自己的眉眼。
还有刚才……那片他绝不可能认错的、刻骨铭心的蝴蝶骨。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都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得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的线。
是她。
那个被他毁了清白的女人,是她。
那两个孩子,不是他大哥的。
是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山,将他所有的骄傲、理智和世界观,都压得粉身碎骨。
怀疑的种子,早已在他心中种下。
而今晚,这颗种子,终于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长成了一棵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