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五十分，盛华集团总部大楼的旋转门前，上演着每日一次的都市精英迁徙奇观。
男男女女们穿着熨帖的西装，手持冒着热气的咖啡，步履匆匆地涌入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他们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三分从容，三分紧迫，剩下的四分是“我很重要”的气场。
在这股人流中，苏晚晴像是一滴误入咖啡的清泉。
她穿着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配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装裤，脚上是双看起来舒服但绝不奢华的平底鞋。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牛皮纸文件袋，整个人素净得像是刚从校园招聘会走出来的毕业生。
事实上，她确实是新人。入职盛华公关部，今天第一天。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端着四杯咖啡的外卖小哥从她身边挤过，险些把美式洒在她身上。苏晚晴轻盈地侧身，文件袋在空中划了个优雅的弧线，完美避开所有液体攻击。
动作流畅得仿佛经过计算。
前台小姐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那眼神，苏晚晴太熟悉了——那是豪门宴会上，名媛们打量“不知道哪个小门小户混进来”的人时，特有的雷达扫描。
“新来的？”前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人事部在12楼。左转第三个电梯专停单数楼层。”
“谢谢。”苏晚晴微笑，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弧度。
那笑容让前台愣了一下。太标准了，标准得不像个普通新人该有的笑容。
苏晚晴走向电梯间，身后传来前台低声对同事说的话：“公关部的？Lisa这下有的玩了。”
声音不大，但苏晚晴听得清清楚楚。
她嘴角的弧度微妙地上扬了0.5度。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里面已经站了三位女职员，个个妆容精致，衣着时髦——一位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粗花呢外套，一位拎着爱马仕迷你Kelly，还有一位的耳环是蒂芙尼的限量款。
三人齐刷刷看向苏晚晴。
空气安静了一秒。
苏晚晴坦然走进电梯，按下12楼。电梯门缓缓关闭，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香水混合的味道——前调是野心，中调是攀比，后调是加班后的疲惫。
“12楼？公关部啊。”香奈儿外套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她胸前的工牌晃动着，名字是“王薇”。
爱马仕小姐接话，工牌上写着“赵雅婷”：“Lisa姐的兵哦。”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蒂芙尼耳环那位一直没说话，只是透过电梯的金属反光，打量着苏晚晴的侧影。她的工牌名字是“李萌”。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用那种“我声音很小但你肯定能听见”的音量说：
“她这身是Zara的吧？去年秋季款，我在官网见过。”
“真的假的？现在还有人穿Zara上班？”王薇配合地掩嘴，“不过脸确实能打，Lisa最讨厌比她好看的新人了，你们记得上次那个模特出身的实习生吗？三天就被骂哭了。”
“何止哭，直接辞职了。”赵雅婷补充，“听说Lisa那天心情不好，让人家去楼下买咖啡，要求现磨的蓝山，楼下星巴克哪有啊？那姑娘跑了三条街，最后还是没买到，回来就被开了。”
“啧啧。”
苏晚晴盯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8…9…10…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戴了张精致的面具。事实上，她正在心里默默吐槽：
Zara？意大利老师傅手工缝制的‘仿Zara款’，用的是海岛棉和真丝混纺，一件顶你们仨身上行头加起来。至于Lisa……
她想起入职前看的资料。Lisa，中文名李莎，三十二岁，盛华公关部经理。工作能力中上，嫉妒心极强，尤其讨厌两样东西：一是比她年轻漂亮的女性下属，二是比她更有背景的关系户。
巧了，苏晚晴想，我两样都占。
“叮——”
12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三位女职员立刻换上职业微笑，鱼贯而出。苏晚晴最后一个走出电梯，迎面就看到一块闪闪发光的招牌：
公关及媒体关系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塑造形象，创造价值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电话声、键盘声、讨论声交织成典型的职场白噪音。苏晚晴顺着指示牌走到部门入口，玻璃门自动滑开——
“这就是你做的方案？垃圾！重做！”
一个尖锐的女声劈头盖脸砸过来，伴随着文件被摔在桌上的巨响。
办公区中央，一个三十出头、身穿酒红色名牌套裙的女人正对着一名年轻男员工发火。她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精心打理过，此刻却因为愤怒显得有些狰狞。
“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就给我看这个？”女人——显然就是Lisa——手指几乎戳到男员工脸上，“数据不全！分析肤浅！连最基本的PPT排版都像小学生做的！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男员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起Lisa姐，我马上改……”
“改？你现在就给我滚去改！下班前我要看到新版本！做不出来就收拾东西走人！”
Lisa将文件夹狠狠扔过去，男员工手忙脚乱地接住，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自己工位。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碌，生怕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Lisa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场。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苏晚晴。
上下打量。
那种打量，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看肉质，看品相，估摸着能卖多少钱。
苏晚晴走上前，递上文件袋：“Lisa经理您好，我是今天报到的新人苏晚晴。”
Lisa没有接文件袋。她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就是那个‘特招’进来的？”
她故意把“特招”两个字咬得很重。
办公室里有人抬起头，投来好奇的目光。
“听说面试成绩很高啊。”Lisa环顾四周，提高音量，“不过我要提醒某些人，我们公关部，不是靠脸吃饭的。”
一个圆脸、戴眼镜的女生立刻讨好地附和：“就是就是，Lisa姐最看重能力了。”
Lisa满意地点点头，指着办公室最角落的一个工位：“那是你的位置。”
苏晚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靠窗的工位，理论上采光应该不错——如果窗户没有被旁边堆积如山的文件挡住的话。桌子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堆满了各种文件夹、打印稿和报纸杂志。保守估计，光是那些纸张的重量就超过五十斤。
“这些都是部门历年的媒体剪报和合作方资料。”Lisa从自己桌上拿起一沓文件，走过去“砰”地扔在那堆“山”的顶端，“你的第一个任务：今天下班前，把这三年的媒体剪报全部数字化归档。还有，这些合作方的背景资料，逐一核实，做成Excel表格。”
旁边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圆脸女生——工牌上写着“张悦”——小声嘀咕：“三年剪报？那得有好几万份吧……一天怎么可能做得完……”
Lisa瞪了她一眼，张悦立刻闭嘴。
苏晚晴看着那座“纸山”，表情依然平静：“好的。”
这反应让Lisa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会看到新人慌乱、紧张、甚至求饶的表情，但苏晚晴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爽。
“还有，”Lisa补充道，“数字化不是简单扫描。每份剪报都要标注媒体名称、发表日期、版面位置、曝光时长、正负面倾向，还有关键词标签。合作方资料要核实公司全称、法人代表、注册资本、主营业务、过往合作案例……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苏晚晴点头。
“那还站着干什么？等着我帮你搬吗？”
苏晚晴放下文件袋，走向那个工位。她先观察了几秒那堆文件的堆放结构，然后伸手抽出了最底层的几个文件夹——动作精准，整座“纸山”晃了晃，但没有倒塌。
几个旁观者瞪大了眼睛。
苏晚晴把抽出的文件夹放在椅子上，又抽出几份放在桌上，很快清理出了一小块可以坐下的空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她不是在做苦力，而是在玩一场高难度的叠叠乐游戏。
“有点意思。”角落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员工小声说。他工牌上的名字是“小李”。
张悦撇撇嘴：“装模作样。”
苏晚晴坐下，打开电脑。老旧的台式机发出嗡嗡的启动声，屏幕上跳出Windows登录界面。她输入临时账号密码，进入系统。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本办公软件。
她点开Excel，新建一个工作簿。然后转身看向那座“纸山”，目光快速扫过最上面几份剪报。
《盛华集团发布年度财报，净利润增长18%》——财经日报，头版，2019年3月15日。
《智能家居新品引争议，消费者质疑数据安全》——都市快报，三版，2020年7月22日。
《盛华总裁陆景琛入选“30岁以下商业精英”榜单》——商业周刊，封面，2018年11月……
苏晚晴收回目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