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7:03:40

上午十点,盛华集团公关部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现代职场的交响曲。有人敲得急促如雨,有人敲得断断续续,唯独靠窗那个角落传出的声音,稳定、均匀、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苏晚晴的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十几个Excel窗口,像一副精心排列的多米诺骨牌。她的左手翻动泛黄的剪报,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右手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到几乎出现残影。

媒体名称、日期、版面、关键词、正负倾向……

她甚至为每一条记录添加了自定义标签:#科技类 #财经类 #社会新闻 #危机公关 #品牌曝光……

“我去……”小李端着刚接的咖啡路过,忍不住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你这手速,练过啊?我打游戏APM(每分钟操作次数)都没这么高。”

苏晚晴头也不抬,目光依然在剪报和屏幕间快速切换:“以前在图书馆兼职过档案整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事实上,她十三岁那年暑假,曾被父亲扔进苏氏财团那栋百年历史的档案馆,待了整整一个月。那里存放着家族从民国时期至今的商业史料,光是二十世纪初的泛黄合约就堆了三个房间。带她的老师傅是个戴老花镜的严肃老头,第一天就指着堆积如山的文件说:

“整理档案不只是体力活,更是脑力活。你要在杂乱中看出脉络,在无序中找到秩序——就像在一片混沌的星空中找出星座。”

当时她花了三天才摸到门道,但现在……

苏晚晴瞥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点零七分。

已经处理完四百二十七条记录,平均每分钟四十条以上。按这个速度,中午前应该能完成剪报部分。

“图书馆兼职?”小李咂咂嘴,“那也不该这么快啊……你这眼睛是扫描仪做的吧?”

“可能我比较专注。”苏晚晴终于停下手,转头对他微笑,“而且,这些剪报的排版其实很有规律。你看,《财经日报》喜欢在第三版放企业新闻,《都市快报》的社会版在第五版,周末会有特别专题……”

她随手拿起几份不同媒体的剪报,快速指出版面规律。小李瞪大眼睛:“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看多了就发现了。”苏晚晴轻描淡写,重新投入工作。

小李端着咖啡愣在原地几秒,才摇着头走回自己工位,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这新人……有点邪门。”

同事探头看了一眼,也被苏晚晴的操作速度惊到:“她是不是练过速录?”

“速录也没这么夸张吧……”

两人的嘀咕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还是能隐约听见。角落里的张悦撇了撇嘴,在内部通讯软件上给Lisa发了条消息:

「Lisa姐,那个新人装模作样,录入速度是快,但肯定错漏百出。」

几秒后,Lisa回复:

「我知道。」

张悦满意地笑了,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时不时瞥苏晚晴一眼,等着看她出错。

十点半,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

Lisa拿着空咖啡杯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原本的计划是:现在去看看新人的进度,按照她的预计,一个上午面对那座“纸山”,新人应该已经崩溃了——至少也该是焦头烂额、满头大汗,对着电脑屏幕一筹莫展。

然后她就可以优雅地“指点”几句,巩固自己作为上司的权威。

但她看到的场景是:苏晚晴左手边的“已处理”文件夹已经堆了半人高,整整齐齐码放着,像书店里按序号排列的百科全书。女孩的右手还在以稳定的速度翻阅、输入,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但排版工整,分类清晰,甚至用不同颜色做了标记。

Lisa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办公区中央,盯着那个角落看了三秒,然后才迈步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不少人都抬起头,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走到苏晚晴身后,Lisa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

她的目光从飞速滚动的数据行,移到旁边并排的浏览器窗口——那里面打开了十几个标签页: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天眼查、企查查、各家公司的官网、相关新闻报道……

每录入一条合作方信息,苏晚晴就会切到浏览器核实,然后在Excel的备注栏里做标记。Lisa亲眼看到她录入“××科技有限公司”,然后切到查询网站,核实法人、注册资本、成立时间,再切回来,在备注里写下“信息一致”或“注册资本有更新,已修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

“你……”Lisa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你跳过了一些步骤?”

苏晚晴停下打字,转动椅子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微笑:“您是指?”

“合作方资料核实需要仔细查证,你只是快速扫了一眼,这样不准确。”Lisa试图找回场子,“有些信息可能有变更,有些公司可能已经注销了……”

“我已经查过了。”苏晚晴点开另一个窗口,那是她专门开的文档,“我发现了三十七条信息需要更新,十二家公司已经注销或更名,还有九条记录存在明显错误——比如注册资本单位写错了,或者成立时间对不上。”

她把文档展示给Lisa看。

文档里详细列出了每一处问题,甚至附上了查询截图和正确信息的来源链接。

Lisa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一时间说不出话。

“另外,”苏晚晴继续说,语气依然平和,“我发现剪报里有一些重复内容。比如同一篇报道被不同媒体转载,或者同一事件被多次报道。我已经做了去重标记,最终统计时不会重复计算。”

她点开Excel的筛选功能,展示出那些被标记为“重复”的记录:“一共发现了八十六处重复,主要集中在重大新闻事件上。比如去年集团新品发布会,有二十三篇报道内容高度相似。”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无声的交锋。

“……很好。”Lisa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两个字。她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午三点,部门下午茶。新人负责买咖啡和点心。”

她需要重新掌控局面。

苏晚晴表情不变:“需要什么?我记一下。”

Lisa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提高了音量,确保全办公室都能听见:

“听好了:我要冰美式,双份浓缩。张悦要燕麦拿铁少冰。小李要馥芮白大杯。王薇……”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向靠窗那个穿蓝裙子的女员工。

“王薇要焦糖玛奇朵,去奶油。”

“还有——”

她拖长声音,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事项。

“十二个不同口味的牛角包,要现烤的。”

“……”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李没忍住,小声嘀咕:“楼下星巴克哪有十二种牛角包……”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Lisa锐利的目光立刻扫过去:“怎么,新人这点事都办不好?”

小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晴身上。

只见她面色平静地拿起便签纸和笔,快速记录:“冰美式双份浓缩,燕麦拿铁少冰,馥芮白大杯,焦糖玛奇朵去奶油,十二个不同口味的现烤牛角包。”

写完后,她抬头看向Lisa,眼神清澈:“还有其他需要吗?”

这平静的反应再次让Lisa感到一阵莫名的挫败。她挥挥手,语气带着不耐烦:“就这些。三点前要送到,迟到一分钟,你今天就不用下班了。”

“还有,”Lisa转身前又补了一句,目光在苏晚晴的衣着上扫过,“你的着装需要调整。”

她故意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公关部代表公司形象,我不希望我的下属穿得像是……大学生做兼职。”

她故意在“大学生做兼职”那里停顿,讽刺意味拉满。

几个女同事低头偷笑,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简约的白衬衫,质地柔软,剪裁合体;黑色西装裤,线条利落。然后她抬起头,笑容无懈可击:

“请问公司对着装的具体要求是?我查过员工手册,上面只写‘商务得体’。”

Lisa被噎了一下。

员工手册确实只写了“商务得体”,这是为了方便不同岗位灵活掌握。但通常,在公关部这种对外形象部门,大家心照不宣地遵循着更高的标准——名牌套装、精致妆容、得体配饰。

可偏偏,规章制度上没写。

“我的要求就是标准。”Lisa冷冷道,试图用气势压人,“明天如果还是这样,我会考虑你是否适合这个岗位。”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经理办公室的门“砰”一声关上。

门关上后,办公区里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喂,新来的。”旁边工位那个圆脸女生——之前自我介绍叫王薇的——悄悄探头过来,压低声音,“Lisa姐就这样,对新人特别严。你……自求多福吧。”

苏晚晴对她微笑:“谢谢提醒。”

“十二种牛角包……”另一边的男同事摇头,“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吗?楼下星巴克平时就四五种口味。”

“Lisa姐对新人都这样,习惯就好。”一个老员工叹气,“上次那个实习生就是这么被逼走的——让她去买‘现磨的牙买加蓝山’,楼下哪有啊?跑了三条街都没买到,回来就被骂哭,第二天就不来了。”

“这新人能撑几天?”

“我赌三天。”

“我赌今天下午买咖啡就撑不住了……”

苏晚晴听着这些议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关掉Excel和浏览器,重新打开一个网页,开始搜索附近的星巴克门店信息。

中午十二点半,茶水间。

微波炉“叮”一声响,苏晚晴取出热好的饭盒。朴素的不锈钢三层饭盒,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划痕,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

她端着饭盒走到角落的小桌子旁坐下,打开盖子。

第一层是清炒时蔬——西兰花、胡萝卜、木耳,颜色鲜亮;第二层是香煎鸡胸肉,切成整齐的条状,表面微焦;第三层是杂粮饭,混合了糙米、小米和藜麦。

摆盘精致,营养均衡,甚至有种餐厅出品的仪式感。

苏晚晴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块鸡胸肉,茶水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Lisa、张悦,还有另外两个女员工说笑着走进来。看到独自坐在角落的苏晚晴,张悦眼睛一亮,故意提高音量:

“有些人啊,一来就装清高,午饭都不跟大家一起吃。”

Lisa瞥了苏晚晴一眼,走到咖啡机旁,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刚接的咖啡:“人家可能吃不起外卖吧。一份外卖三四十,一个月下来上千块呢,对新人来说确实是个负担。”

“也是,”张悦立刻附和,语气夸张,“听说有些新人,一个月工资交完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了,只能自己带饭。唉,真不容易。”

两人一唱一和,旁边的两个女员工捂嘴轻笑,目光在苏晚晴和她的饭盒之间来回扫视。

苏晚晴夹起那块鸡胸肉,细细咀嚼,直到完全咽下,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向Lisa:

“自己做饭比较健康。而且,”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算过,一份同等质量的健康餐在外卖平台至少要六十八元,而自己做成本不超过二十元。从经济学角度,这是更优的选择。”

Lisa搅动咖啡的勺子停住了。

张悦不甘心,继续进攻:“可是社交也很重要啊。不跟同事一起吃饭,怎么融入集体?职场上人脉很重要的。”

“工作效率和业绩才是融入集体的最好方式。”苏晚晴微笑,眼神清澈,“而不是在午休时间讨论别人的饮食选择。”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很明显:你们很闲吗?没事做了吗?

Lisa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放下咖啡杯,杯底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牙尖嘴利。希望你下午买咖啡的时候,也能这么伶俐。”

“我会尽力。”苏晚晴重新拿起筷子。

“不是尽力,是必须。”Lisa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对了,牛角包我要看到十二种不同口味。少一种,你就自己掏钱请全部门喝一周的咖啡。”

说完,她带着张悦等人离开茶水间,门在身后关上。

茶水间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晴继续吃饭,动作优雅从容——夹菜时手腕的弧度,咀嚼时嘴唇的闭合,吞咽时颈部的线条,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优雅。

事实上,她确实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受过正式的餐桌礼仪训练。十岁那年,母亲请了法国礼仪老师来家里,教她如何使用十二副刀叉,如何在品尝不同菜品时调整坐姿,如何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完美地切牛排。

虽然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但有些东西已经融入骨子里。

饭后,她仔细地洗干净饭盒,擦干,放回包里。回到工位时,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整。

那座“纸山”已经被削平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预计两小时内可以完成。合作方资料核实……可能需要加班到晚上。

她看了眼Lisa办公室紧闭的门,又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

还有整整两个小时去买咖啡。

足够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