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办公室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19:47,已经过了正常下班时间快两个小时。
公关部的开放式办公区里,还有七八个人在加班——有人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有人小声打着电话,有人在复印机前整理文件。听到苏晚晴关门的声音,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很复杂。
靠窗的小李眼神里带着同情,他旁边那位中年女员工是好奇,而张悦和她的两个跟班则明显是幸灾乐祸,嘴角勾起的弧度几乎藏不住。
“晚晴,下班了?”小李站起身,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Lisa又给你派难活儿了?”
他今天下午目睹了全过程,从十二种牛角包的刁难,到慈善晚宴方案的突然指派。这个新人第一天就经历了地狱级难度,让他这个在盛华待了三年的老员工都看得心惊胆战。
苏晚晴把桌上的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抽屉,锁好,才抬头对他笑了笑:“一个慈善晚宴的方案。”
“那个?!”小李倒抽一口冷气,声音没控制住,引得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他赶紧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个是出了名的烫手山芋!上一个做这个方案的是市场部调来的陈姐,能力很强的,结果就因为请不到足够的重量级嘉宾,被Lisa骂了整整一个月!”
他掰着手指数:“预算超了被骂,场地没订到最好的被骂,媒体名单不够重磅被骂……最后陈姐自己受不了,上个月辞职了。临走前还在茶水间哭了半个小时,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刁钻的上司。”
苏晚晴平静地听着,手里动作没停——她把笔插进笔筒,把便签纸整理好,把椅子推进桌下。每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小李说的不是她即将面对的灾难,而是明天的天气预报。
“而且陆总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张悦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语气里满是嘲讽,“去年某集团二十周年庆典,他们董事长亲自去总裁办公室请了三次,陆总都没去。你一个新人才来第一天,连总裁办公室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怎么可能请得动他?”
她的话引起了另外几个加班同事的共鸣。
“是啊,陆总出了名的不爱应酬。”
“听说他连行业峰会都很少参加,除非是必须他亲自出席的。”
“Lisa这明显是在为难人……”
苏晚晴背起那个看起来有些旧的帆布包,对张悦微微一笑:“试试看吧。”
“试什么试?”小李急了,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心地不坏,最看不得新人被欺负,“这明摆着是要赶你走!我跟你说,Lisa这人特别小心眼。你今天让她在牛角包的事情上丢了面子,她肯定要报复。这个慈善晚宴就是她给你挖的坑,等你做不好,她就有理由开除你了!”
他说得激动,脸都有些涨红。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戴着黑框眼镜、有些憨厚的男同事还挺可爱的。她放柔了声音:“谢谢你提醒。不过……也许我能做到呢?”
小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着苏晚晴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好吧,那你加油。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说——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帮你查查资料、整理整理文件。”
“谢谢。”苏晚晴真诚地说。
她转身走向电梯间,帆布包在肩上轻轻晃动。身后传来张悦刻意提高音量的嘀咕:“不自量力……真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女啊?”
然后是几个女同事低低的笑声。
小李的声音响起:“你们少说两句吧,新人也不容易……”
“关你什么事?哦,看上人家了?可惜啊,人家说不定明天就不来了……”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办公室里的声音。
电梯轿厢里只有苏晚晴一个人。
她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放松的机会。
第一天。
比她预想的要精彩。
Lisa的刁难在她的预料之中——任何空降的新人,尤其是长得还不错、能力似乎也不差的新人,都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但Lisa的手段比她想象中更直接、更粗糙,少了些职场老油条的圆滑,多了些赤裸裸的恶意。
这反而让她觉得……有点意思。
就像玩一个难度调得很低的游戏,虽然轻松,但缺乏挑战性。而现在,Lisa把难度调高了一档。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从12跳到11、10、9……
苏晚晴睁开眼睛,看着镜面轿厢里自己的倒影。
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简单的马尾,素净的脸。确实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包裹着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傍晚的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涌进来。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前台小姐在低头玩手机,保安站在门口打着哈欠。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把大理石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苏晚晴走出大厦,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混合着汽车尾气、路边小吃的香气、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虽然现在不是桂花开花的季节,但这香味她很熟悉,是苏家老宅花园里常年种植的品种。
她又想起了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苏晚晴掏出来看,果然是哥哥苏亦辰发来的消息:
「第一天上班感受如何?有没有被人欺负?需要哥哥派人去‘关照’一下吗?」
后面还跟了个贱兮兮的表情包,是一只猫拿着棍子做威胁状。
她忍不住笑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一切顺利。你的‘关照’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几乎是秒回:
「真的?我听说盛华的公关部经理是个狠角色,叫Lisa是吧?好像以刁难新人出名。」
「确实。不过挺有趣的。」
「有趣?你管刁难叫有趣?小妹,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苏晚晴想了想,认真地回复:
「当你手里有王炸的时候,看别人出对三,确实挺有趣的。」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的笑意还没消散。
是啊,王炸。
苏氏家族第三代唯一嫡女,万亿资产的继承人,从小接受顶级教育,见过无数大场面……这些随便哪一张牌打出来,都能让Lisa那张故作高傲的脸瞬间变色。
但她不会打。
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这是她的游戏,她的体验,她逃离那个金光闪闪的牢笼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地铁站离盛华大厦有十分钟路程。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人行道上人流如织。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步履匆匆,学生背着书包打打闹闹,外卖骑手在车流中穿梭。街边的店铺亮着灯,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快餐店里飘出炸鸡的香味。
苏晚晴随着人流往前走,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这种感觉很奇妙。
在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她出门永远有车接送,永远有保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永远不用担心挤地铁、等公交、或者被路人撞到肩膀。那些被家族视为“保护”的安排,对她来说却是无形的枷锁。
而现在,她能闻到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能听到路边卖唱歌手的吉他声,能感受到陌生人擦肩而过时带起的微风。
真实而鲜活。
地铁站入口处排着长队,安检机的传送带嗡嗡作响。苏晚晴把帆布包放上去,走过安检门,再从另一头拿起包。整个过程熟练得像个真正的上班族。
站台上挤满了人,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两分钟。
她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慈善晚宴的方案上。
陆景琛。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十五岁那年,苏家老宅举办了一场春季宴会。名义上是赏花,实则是父亲为了某个跨国合作项目铺路,邀请了不少商界人士。
那天她本来不想出席——她讨厌那些虚假的寒暄、刻意的恭维、还有那些盯着她看的、评估着她“价值”的眼神。但母亲说,这是家族继承人的责任。
于是她换上了一件故意挑大的、颜色老气的连衣裙,戴上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把头发梳成两条土气的麻花辫,还在脸上点了几个雀斑。她以为这样就能躲过那些关注。
宴会在老宅的花园里举行。春末夏初,蔷薇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都是甜香。她端着果汁躲在廊柱后面,看着那些穿着昂贵西装和礼服的人们在花园里穿梭。
然后她看到了他。
那时陆景琛应该二十左右,还是个大学生。他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独自站在一丛白蔷薇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没有喝。
周围是热闹的谈笑声,但他像是自带一个寂静的结界,表情冷淡,眼神锐利,和那些满脸堆笑、四处敬酒的人格格不入。
父亲带着她过去打招呼。
“景琛,这是小女晚晴。”父亲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她当时不懂的深意,“晚晴,这是陆伯伯的儿子,陆景琛。你们年轻人应该多交流。”
她低着头,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了句“你好”。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显然对这个打扮土气、畏畏缩缩的女孩没什么兴趣。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父亲特意邀请陆景琛过来,曾经的陆家公子,随着陆家的轰然倒塌,这位“陆家公子”,就只是陆景琛了。
再后来,陆景琛白手起家,创立盛华,用不到五年时间把陆家失去的都拿了回来,还让盛华成为了行业新贵。
父亲后来评价他:“那个年轻人,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张扬的烈焰,而是地底深处、压抑着、等待爆发的熔岩。这样的人,要么被压力压垮,要么……就会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当时的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站在拥挤的地铁站台上,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她大概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