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7:24:29

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窗纸“哗哗”响。丰清扬把药炉往屋里挪了挪,添了块炭,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颊发红。炉上炖着的当归羊肉汤咕嘟冒泡,药香混着肉香从陶壶嘴溢出来,在屋里绕了圈,又从门缝溜出去,缠上巷口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

“丰先生,还没睡?”门外传来王婆的声音,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布包,“俺家老头子傍晚咳得紧,您给的枇杷叶水喝完了,能不能再给点?”

丰清扬掀开炉盖,用长柄勺搅了搅汤,抬头笑道:“早给您备着呢。”转身从药柜里取了包晒干的枇杷叶,又抓了把川贝,“这次加了点川贝,炖梨吃,比单煮水管用。”他把药包往王婆手里塞,又指了指炉上的陶壶,“锅里炖着羊肉汤,您盛碗带回去,让大爷趁热喝,发点汗就松快了。”

王婆眼眶一热,把布包往桌上一搁:“这是俺孙女绣的帕子,您别嫌弃。”帕子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虽疏,却透着认真。“俺家那丫头说,看您总用袖子擦手,给您擦药碗用。”

丰清扬捏着帕子边角,暖乎乎的,刚要道谢,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是张木匠,背着个工具箱,进门就搓手:“丰先生,帮俺看看这手腕,白天刨木头时闪了下,现在抬都费劲。”他撸起袖子,手腕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痕看得人心惊。

“咋不早说?”丰清扬皱眉,取了药酒倒在手心,双手搓热了往张木匠手腕上揉,“这得先冷敷再热敷,您倒好,还接着干活。”他边揉边教,“先找块冰裹着布敷半个时辰,再用这药酒揉,记住了?”

张木匠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忘笑:“这不是想着赶完那套桌椅,好给学堂当新年礼物嘛。”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木盒,“对了,给您做了个药杵,比您那石头的轻,省劲。”木盒里是个梨木药杵,打磨得光溜溜的,握在手里正合适。

丰清扬接过药杵,在手里掂了掂,沉声道谢。这时,炉上的羊肉汤“噗”地溢了出来,他赶紧关火,给王婆和张木匠各盛了碗,又往王婆碗里多舀了块羊肉:“给大爷带回去,趁热。”

张木匠捧着碗汤,吸溜着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还是您这汤熬得地道,俺家那口子学着炖,总少点味儿。”丰清扬笑了:“她那是火候不到。这汤得用陶壶炖,炭火不能太旺,咕嘟三个时辰才出味儿,急不得。”

王婆揣着药包和汤碗,张木匠拎着空碗,一前一后往家走。丰清扬站在门口送他们,见两人在巷口分道时,张木匠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给了王婆,王婆又把帕子往张木匠兜里塞,说“给丫头擦汗用”。

风还在刮,丰清扬却觉得浑身暖融融的。他关上门,拿起王婆给的帕子擦了擦药碗,又用张木匠做的药杵捣起了川贝,杵子撞在药臼上,发出“咚咚”的响,混着窗外的风声,倒像支特别的夜曲。

墙上贴满的医方在油灯下泛着光,新添的帕子和药杵摆在旁边,倒像是给这面墙添了两笔暖色。丰清扬望着这一切,忽然明白,这寒冬里的暖意,从来不是单个人的事——你给我一勺药,我送你半块肉,你为我做个工具,我替你揉个伤,就像炉上的汤,你添块炭,我加把料,熬着熬着,就成了最暖的滋味。

雪下了整夜,天蒙蒙亮时才歇,粮仓的屋檐积了半尺厚的雪,丰清扬刚把药柜里的干姜翻出来,就听见院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丰先生,开门!”是邻村的李郎中,裹着件露棉絮的旧棉袄,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俺把去年晒的陈皮带来了,您看看够不够配药?”油纸包里的陈皮泛着深褐色,是足有五年的老货,闻着就带着陈香。

丰清扬接过陈皮,指尖捏了捏——干透了,没发霉,忍不住点头:“够了,这陈皮配麻黄,治风寒咳嗽最灵。”他转身从药架上取了包紫苏叶,“你上次说老伴总咳白痰,加这个一起煮,比单喝生姜水管用。”

李郎中刚走,西巷的王二嫂踩着雪进来了,手里拎着只芦花鸡,鸡脚上还绑着红绳:“丰先生,这鸡您得收下!俺家柱子昨天吃了您给的药,烧退了!”鸡扑腾着翅膀,王二嫂赶紧按住,“本来想杀了炖给您,又怕您嫌麻烦,活的更实在!”

丰清扬笑着摆手:“鸡留下,药钱我收了,但这鸡得给柱子补身子,他刚退烧,正需要营养。”他往王二嫂手里塞了包山药粉,“每天冲一勺,比吃鸡好消化。”王二嫂拗不过,把鸡往墙角一拴,揣着山药粉红着眼圈走了。

雪光映着窗纸,屋里的药香混着墨香漫开来。丰清扬翻开新的医案簿,刚写下“风寒初愈忌生冷”,就见纸页上落了片雪花——原来是窗缝没糊严,雪顺着缝飘了进来。他起身糊窗纸,指尖沾了点浆糊,忽然听见院外有孩子哭。

扒着门缝一看,是村头的小石头,蹲在雪地里抹眼泪,手里还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咋了?”丰清扬拉开门,寒气“呼”地灌进来,小石头吓得一哆嗦,举着窝头哽咽:“俺娘说……说这窝头能换您的退烧药……”

丰清扬心里一软,把孩子拉进屋,往他手里塞了块红糖糕:“先吃这个。”转身从药箱里取了包退烧药,“这药甜的,用水冲着喝,不用换。”小石头咬着红糖糕,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小声说:“俺娘说不能白要东西……”他从兜里掏出颗冻红的山楂,“这个给您,俺藏了三天的。”

丰清扬捏着那颗冰硬的山楂,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年雪也这么大,他冻得缩在药铺屋檐下,老掌柜扔给他块热年糕,说“欠着,长大了还”。如今老掌柜不在了,他倒成了那个递糕的人。

正想着,卫长公主的内侍踩着雪来了,捧着个锦盒:“陛下听说先生在民间传医方,特赐了盒雪蛤膏,说给您润润药嗓。”锦盒打开,雪蛤膏泛着莹白的光,丰清扬刚要推辞,内侍又道,“陛下还说,您编的《民间医方集》,太医院想刊印成册,让全国大夫都学学。”

丰清扬望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这雪下得真好——盖住了路,却盖不住往来的脚印;冻住了水,却冻不住递来的陈皮、送来的鸡,还有那颗攥得冰硬的山楂。他提笔在医案簿上添了句:“药香飘处,雪也暖。”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屋檐上“簌簌”响,屋里的药炉咕嘟煮着姜茶,小石头捧着红糖糕的手渐渐暖热了,那颗冻红的山楂被丰清扬摆在了窗台上,像颗小小的红灯笼,在雪光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