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7:24:21

雪下了整夜,天快亮时才歇。丰清扬刚把新晒的艾草捆成束,就见李大叔背着药篓站在门口,帽檐上的雪化成水,顺着皱纹往下淌:“丰先生,俺家老婆子昨夜咳得直喘,您给的萝卜蜂蜜水不管用了……”

丰清扬放下艾草,抓起药箱就往外走。李大叔家的土炕烧得滚烫,老太太蜷在被窝里,嘴唇发紫,每口气都带着拉锯似的喘息。丰清扬摸了摸她的脉,又看了看舌苔:“是风寒郁肺,得加味药。”

他从药箱里取出麻黄、杏仁,又让李大叔取来家里的生姜:“麻黄三钱、杏仁五钱、生姜三片,加水煎一刻钟,记住大火煮沸后转小火,别煎糊了。”一边说一边往灶膛添柴,火光映着他侧脸,把药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药煎好时,天边泛出鱼肚白。丰清扬扶老太太坐起来,一勺勺喂药,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就用袖口轻轻擦去。老太太喝了半碗,喘息渐渐平了些,拉着丰清扬的手喃喃道:“又让你跑一趟……”

“您躺着歇着,我再去看看张婶家的娃。”丰清扬收拾药箱要走,李大叔非要塞给他几个烤红薯,说是自家地里收的,甜得很。

刚出李大叔家,就见小石头举着个纸包跑过来,脸蛋冻得通红:“丰叔叔,俺娘让俺把这个给您!”纸包里是六七个冻得硬邦邦的冻梨,冰碴子沾在纸上,透着寒气。“俺娘说,您昨天教的法子,俺妹妹的咳嗽好多了,这梨是谢礼!”

丰清扬笑着接过来,揣进怀里焐着:“替我谢谢婶子,让妹妹多喝温水。”转身往贫民窟走时,怀里的冻梨渐渐化出汁水,浸湿了衣襟,倒像揣了个小暖炉。

路过药铺,掌柜的探出头喊:“丰先生,您要的桔梗和甘草晒好了!”门口的竹匾里,桔梗片泛着白,甘草切成小圆圈,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丰清扬刚接过药,就见卫长公主的马车停在对面,她正站在“御寒方”的红纸前,指着上面的字和随从说:“这里的‘紫苏叶’得用陈的才好,新叶太冲……”

看到丰清扬,她眼睛一亮:“正要找您。宫里的小皇子也犯了咳喘,按您的方子加了麻黄,果然见效。”她从马车上搬下一个木盒,“这是西域的安息香,燃着能安神,您夜里看诊用得上。”

丰清扬打开木盒,安息香的醇厚香气漫开来,混着怀里的梨香、药香,在清冷的晨气里格外清透。他忽然想起昨夜抄方子时,油灯芯爆出的火星,那时总觉得,这些琐碎的医案、寻常的药材,就像雪地里的灯火,看着微弱,却能把暖意从这家传到那家,从这街绕到那巷。

回到粮仓时,朝阳正爬过墙头,照在晾晒的艾草上,雪水顺着草叶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丰清扬把安息香放在案头,又拿起纸笔,在“御寒方”后面添了一行:“咳喘不止加麻黄,小儿减半,孕妇忌用。”字迹落在纸上,带着晨露的湿润,像在雪地里又播下了一粒种子。

药香漫巷, 入了冬,风里总带着股冰碴子味。丰清扬刚把新配的“暖身散”分包好,就听见巷口传来吵嚷声。挤过去一看,是卖糖画的老王和张屠户在争——老王说自家孙子喝了丰清扬给的生姜红糖水,风寒好了大半;张屠户偏说那是碰巧,硬要拉着丰清扬去给他婆娘看看,说她总喊腰酸。

“屠户家嫂子那是累的,”丰清扬笑着解围,“每天剁肉揉面,腰能不酸?用艾叶煮水熏洗,再贴片生姜在腰眼上,连着三天准好。”他从药箱里摸出包晒干的艾叶,塞给张屠户,“这个拿去,不用花钱。”

张屠户挠着头接过来,脸涨得通红:“那……俺给您留两斤上好的五花肉?”丰清扬摆摆手:“下次给娃做辅食时,少放酱油多放菜泥,记得不?”张屠户连连点头,转身就往肉铺跑,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分:“婆娘!丰先生给的方子!”

刚回粮仓,就见卫长公主的侍女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锦盒。“公主说,按您改的方子,小皇子夜里能睡整觉了,这是陛下赏的东阿阿胶,让您补补身子。”锦盒打开,阿胶的甜香混着松木盒的气息飘出来,丰清扬刚要推辞,侍女又说,“公主还说,城西马掌柜家的药铺想印您的《民间医方》,问您肯不肯把方子借去刻版?”

丰清扬眼睛一亮:“让他来抄!不光方子,连怎么选药、怎么煎都写上。”他转身从柜里翻出几本旧册子,上面记着“治小儿夜啼用蝉蜕”“烫伤涂蜂蜜”,字迹歪歪扭扭,却都标着日期和效果。“这些也让他一起印,印好了分些给街坊,不用卖钱。”

正说着,小石头又蹦蹦跳跳来了,手里举着张纸:“丰叔叔,俺娘抄的方子!”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把“紫苏叶三钱”写成了“紫舒叶三钱”,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俺娘说,要教给胡同里的李奶奶,她总忘事,写下来看得清。”

丰清扬接过纸,掏出笔把“紫舒”改成“紫苏”,又添了句“嫩叶可煎蛋”。“告诉婶子,煎蛋时少放油,香得很。”小石头点头如捣蒜,攥着纸跑了,背影像个滚圆的小炮弹。

傍晚时,马掌柜真带着伙计来了,还扛着块梨木版。“丰先生,俺们先刻‘风寒方’,您看看这字行不?”木版上,“生姜五片”“葱白三段”刻得清清楚楚,边缘还刻了片小小的生姜图案。丰清扬摸着木版上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师父刻药牌,那时总觉得这些字刻在木头上报答,才够实在——纸会破,话会忘,刻在木头上,风吹雨打都磨不掉。

马掌柜临走时,非要留下两串腊肉:“自家腌的,您炖药时放一块,香!”丰清扬没法推,就从药架上取下两包川贝:“这个给您家小孙女,治咳嗽的,比蜜饯管用。”

夜里,丰清扬坐在油灯下,把马掌柜刻的木版拓了张纸,贴在粮仓的墙上。旁边还贴着小石头娘抄的方子、李大叔画的草药图,满满一墙,倒像幅热闹的画。窗外的风呜呜地叫,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拿起笔,在新册子上写:“今日得阿胶,分三份,张屠户家一份,李大叔家一份,留一份熬成膏,给学堂的孩子们当点心。”

字迹落下时,油灯忽然“噼啪”爆了个灯花,照得满墙的方子都亮了亮,像无数只眼睛,在黑夜里眨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