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7:24:14

霜降过后,寒风一天比一天烈。丰清扬指挥着伙计们把晒好的药草往地窖里搬,板蓝根、金银花、紫苏叶……分门别类码在木架上,干燥的药香混着地窖特有的土腥味,形成一种格外踏实的气息。

“丰先生,这窖里的温度得记着调,”老李扛着最后一筐枸杞进来,哈着白气说,“去年的陈皮就是太潮了,有点发霉,今年可得当心。”

丰清扬点头,指了指墙角的温度计——这是他用竹筒和水银自制的简易装置,能大概测出窖内温度。“我在窖顶开了个小窗,冷了就关,潮了就开,保准这些药草能存到来年开春。”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新画的“冬藏药草图”,上面标着每种药材的储存温度和湿度,“贴在窖门内侧,谁进来取药都能看着。”

老李接过图,往他手里塞了个烤红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热乎,您暖暖手。”

红薯的甜香混着药香漫开来,丰清扬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心里却暖融融的。他想起刚到长安时,连个安稳的存药地方都没有,如今这地窖不仅藏着药草,还藏着街坊们凑钱买的防潮石灰、伙计们连夜编的通风竹篮,藏着一整年的辛劳与期盼。

正说着,卫长公主裹着厚斗篷进来了,身后的内侍捧着个锦盒。“太医院新制了‘御寒膏’,”她打开锦盒,里面是几罐深褐色的药膏,“用您去年教的法子,加了肉桂和生姜,抹在关节上能治冻疮,给您留几罐。”

丰清扬拿起一罐,膏体细腻,散发着辛辣的药香:“这个好,去年贫民窟有个老汉冻坏了脚,要是早有这药膏……”他顿了顿,笑着说,“明天我让人把方子刻出来,教大家用猪油和生姜自己熬,比买的还管用。”

卫长公主看着他在地窖里穿梭,检查每一层木架的药草,指尖拂过紫苏叶时,会轻轻捻一下,判断干燥度。地窖的微光落在他侧脸,能看到鬓角沾着的药草碎屑,像落了层细雪。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石渠阁的人说,您编的《白话医方》已经传到河西走廊了,那边的戍卒照着书上的法子防中暑,今年夏天少了三成病患。”

丰清扬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惊喜:“真的?”他走到地窖深处,那里藏着个木箱,装着各地百姓寄来的书信,有的画着当地的草药,有的写着试用医方的效果,“等开春,咱们把这些都刻进新的医书里,让河西的草药也能在长安生根。”

搬完药草,丰清扬锁上窖门,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冬藏春生”四个大字。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牌上,发出呜呜的响,像在应和这四个字。

回粮仓的路上,卫长公主忽然说:“再过几日就是小雪,宫里要办祈福宴,陛下让我问问您,能不能去讲讲冬季养生的法子。”

丰清扬看着远处的炊烟,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气,像在诉说着冬日的安稳。“我不去宫里,”他笑着说,“把方子写在红纸上,贴在城门上,让进进出出的百姓都能看着,比在宴席上讲管用。”

卫长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就按您说的办。”

雪零星下了起来,落在两人肩头。丰清扬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觉得这地窖里的暖意不仅藏在药草里,更藏在百姓的期盼里,藏在那些越传越远的医方里。就像这冬天的蛰伏,不是结束,而是等待,等待开春时,这些藏在地窖里的药草,能变成驱散病痛的力量,等待那些刻在木版上的字迹,能长成漫山遍野的希望。

他回头望了眼地窖的方向,雪光里,那扇厚重的木门像位沉默的守护者,守着一整年的药香,也守着无数个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安康。

小雪这天,雪下得比往年密些。丰清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把刚写好的“冬季御寒方”红纸条往城门上贴,指尖冻得发红,却被纸上的字迹烫得心里发暖——那是他连夜抄的方子,用最直白的话写着“生姜煮水泡脚,加把花椒更驱寒”“萝卜切丝晒成干,炖肉时丢一把,暖身又顺气”。

“丰先生,这字真精神!”守城的老兵凑过来看,哈着白气笑,“去年按您的法子腌了萝卜干,我那老寒腿都没犯,今年可得再抄一份回家。”

丰清扬刚贴完最后一张,忽然听见身后有马车声。回头一看,卫长公主的马车停在雪地里,车帘掀开,她裹着狐裘探出半张脸:“刚从宫里出来,陛下说边关送来些新采的苁蓉,据说炖羊肉最补,给您带了些。”

内侍搬来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是些肥厚的肉苁蓉,带着沙漠的干燥气息。丰清扬笑着道谢,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药铺跑:“等我片刻!”

没多久,他抱着个陶罐回来,罐口冒着白气。“这是刚炖好的当归羊肉汤,加了您送的苁蓉,”他把陶罐递过去,“您带回宫给陛下尝尝?就当谢礼了。”

卫长公主接过陶罐,指尖触到温热的罐壁,眼里亮了亮:“陛下前几日还说想吃民间的热汤呢,这可太巧了。”她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对了,这是西域来的雪莲花,晒干了泡酒,治风寒最灵,您收着。”

丰清扬捏着锦囊里的雪莲花,花瓣虽干却透着韧劲,像在沙漠里倔强生长的模样。他忽然提议:“要不要去贫民窟走走?那边张婶的小孙子总咳嗽,我教她用萝卜蜂蜜水调理,正好去看看见效没。”

马车碾过积雪,咯吱作响。贫民窟的土坯房顶上积着厚雪,张婶正站在门口搓手,见丰清扬来,忙往屋里迎:“丰先生快进来!您教的法子真管用,娃这两天咳嗽轻多了,刚还在院里堆雪人呢。”

屋里飘着萝卜汤的香气,小孙子举着个雪人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丰叔叔,我娘按您说的,把萝卜挖空了装蜂蜜,蒸着吃甜甜的!”

丰清扬摸了摸孩子的头,瞥见墙角的药草堆——是晒干的紫苏和陈皮,扎成小捆挂在梁上,和他药圃里的一模一样。“这是您自己晒的?”

张婶笑着点头:“看您贴的方子上说‘陈皮越陈越香’,我就跟着学,秋天晒的陈皮,现在泡着喝,浑身都暖。”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原来是街坊们看到卫长公主的马车,都围过来看红纸上的方子,有人蹲在雪地里抄,有人举着炭笔在手心画,连孩子们都跟着念:“生姜花椒煮水泡脚……”

丰清扬站在屋檐下,看雪落在红纸上,把“御寒方”的字迹晕得更柔和。卫长公主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您看,这些字比宫里的圣旨还管用呢。”

丰清扬望着远处,城门上的红纸条在风雪里微微晃,像一串串小灯笼。他忽然明白,所谓“医方”,从来不止是治病的法子,更是把温暖递出去的手——你往雪地里埋一颗暖炉,总会有人循着温度找过来,再把这暖意传给下一个人。

马车离开时,丰清扬往卫长公主手里塞了张纸条:“这是用雪莲花泡酒的法子,写得糙,您凑合用。”纸条边缘还沾着点羊肉汤的油星,透着烟火气。

卫长公主展开纸条,雪光映着字迹,忽然觉得这雪天也没那么冷了。车窗外,红纸上的字被雪水浸得更深,像一颗颗在雪地里发着光的种子,等开春,总会长出新的希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