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夜晚闷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丰清扬却在粮仓后院支起了小桌,桌上摆着盏油灯,灯芯跳着微弱的火苗,照着摊开的医书草稿。他手里拿着支毛笔,时不时蘸点墨,在纸上添两笔——新刻的“夏夜防中暑方”还差个配图,他正琢磨着怎么画才让百姓一看就懂。
“丰先生,还没睡啊?”王老汉摇着蒲扇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刚摘的黄瓜,冰镇在井里了,给您解解暑。”
丰清扬放下笔,接过带着水珠的黄瓜,咬了一口,清爽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滑:“谢您了,王伯。这方子琢磨着加点藿香叶,您觉得百姓能认出来不?”
王老汉凑过来看草稿,上面画着株歪歪扭扭的植物:“画得像!俺们村地头就长这个,夏天割一把煮水喝,比啥都解渴。您再添只蚊子,旁边写‘藿香还能驱蚊’,大家更爱用了。”
丰清扬笑着点头,提笔在藿香叶旁边画了只小蚊子,逗得王老汉直乐。这时,篱笆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卫长公主提着盏琉璃灯站在月光下,灯影里她的裙摆绣着缠枝莲,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太医院新配了‘清凉散’,我给你送点试试。”她把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打开时飘出股薄荷与冰片混合的清香,“抹在太阳穴上,能提神醒脑。”
丰清扬蘸了点药膏抹在额头,清凉感瞬间驱散了闷热:“这东西好,明天让刻工加进‘夏夜方’里,教大家用薄荷和冰片自己配,省钱又管用。”
两人坐在小桌旁,油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交叠的影子。远处传来蝉鸣和蛙叫,药圃里的夜香花悄悄开了,甜香混着药草的气息,在空气里慢慢漾开。卫长公主忽然指着草稿上的“绿豆汤方”:“上次御膳房按这个方子加了荷叶,陛下说比冰镇酸梅汤还解暑,让我问问能不能批量做些,分给守城的士兵。”
“当然能。”丰清扬拿起笔,在旁边添了行小字,“绿豆五斤,荷叶两张,煮时加井水,凉透后加少许盐,更解渴。”他抬头看向卫长公主,月光落在她眼角,映出细碎的光,“其实百姓早就会了,前几天我见货郎们挑着担子卖‘荷叶绿豆水’,一文钱一碗,比茶馆的凉茶还抢手。”
卫长公主笑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高脚杯的边缘:“你看,咱们编的书就像颗种子,落到土里,自己就生根发芽了。”
正说着,药圃里传来“窸窣”声,小石头举着个萤火虫笼子跑出来,笼子里的萤火虫亮着绿光,像颗会飞的星星:“丰先生!我娘说按书上的法子,把薄荷叶晒干了装在枕头里,我昨晚没被蚊子咬!”
丰清扬揉了揉他的头:“真棒。明天教你娘用艾草烧水洗脚,能治脚气呢。”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举着笼子跑回了家,绿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个移动的小灯笼。丰清扬望着那点光,忽然觉得,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医方,不就像萤火虫吗?单个看着微弱,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沉沉的夜。
夜深时,王老汉送来了冰镇的酸梅汤,卫长公主起身告辞:“宫里该锁门了,这些方子我先带回太医院,让他们照着刻版。”她提着琉璃灯走到篱笆边,忽然回头,“对了,后日有雨,记得把晒着的药草收进仓里。”
丰清扬应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灯影渐渐融进月色里。他低头继续修改草稿,油灯的火苗映在字上,“夏夜防蚊:薄荷泡水擦身,艾草燃烟驱蚊”这行字,被虫鸣和药香裹着,仿佛也有了生命,正悄悄往家家户户的窗棂里钻。
露水渐渐重了,打湿了竹桌的边缘。丰清扬收起草稿,药圃里的夜香花越发浓郁,混着远处的蝉鸣,像支温柔的歌谣。他知道,这第十八章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这夏夜的药香,会一直飘着,飘进每个等待清凉的梦里。
秋露凝霜,药圃藏珍。秋分这天,晨露重得能打湿衣襟。丰清扬踩着草叶上的白霜走进药圃,指尖刚触到板蓝根的叶片,就沾了层细密的水珠——这是入秋后最好的收药时节,露水能锁住草药的精气,晒出来的药比寻常日子更管用。
“丰先生,您看这茬金银花!”老李背着竹篓钻进来,篓里的金银花沾着霜,黄白相间的花瓣凝着冰晶,看着就精神,“比春上那批胖实多了,晒干了准能卖个好价钱。”
丰清扬捏起一朵细看,花蕊里还藏着点露水,他笑着摇头:“不卖,留着给街坊们泡水喝。秋燥伤人,这东西最能润燥。”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里面是新画的“秋燥防治图”,上面画着个老人捧着茶杯,旁边标着“金银花三钱,麦冬两钱,煮水代茶”。
老李接过图,往竹篓里塞了把刚摘的枸杞:“俺家地里的枸杞红透了,您拿去配药,比药店买的新鲜。”
太阳升高些,霜渐渐化了,药圃里热闹起来。陈婶带着几个妇人来帮忙摘菊花,指尖掐着花蒂转半圈,整朵菊花就落进竹篮里,动作麻利得很。“丰先生教的法子真管用,”陈婶边摘边说,“去年我家老头子总干咳,喝了您配的菊花麦冬茶,今年秋天一点事没有。”
丰清扬蹲在蒲公英丛旁,小心地挖着根部——这东西的根是治疮痈的良药,秋天挖出来晒干,能存一整年。他手里的小锄头是特制的,刃口磨得薄而利,既能挖深根,又不伤旁边的幼苗。
“先生,您看我挖的!”小石头举着个胖嘟嘟的蒲公英根跑过来,根须上还沾着湿泥,“我娘说这个能炖肉,吃了不生病。”
丰清扬接过根,用草叶擦了擦泥:“炖肉时加两片生姜,去去土腥味,孩子吃了更爱。”他指着远处的酸枣树,“那边的酸枣也红了,摘些回来煮水,加冰糖,比酸梅汤还能开胃。”
孩子们欢呼着跑向酸枣树,竹篮晃悠着,里面很快就堆满了红玛瑙似的酸枣。卫长公主带着太医来的时候,正看见丰清扬教妇人如何分辨艾草的新旧——新艾颜色浅,老艾呈深褐,药效差着三成呢。
“陛下让太医院收些秋药,”卫长公主指着身后的马车,“听说您这圃里的药最好,想多买些回去。”
丰清扬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买就不必了,送几筐给宫里。”他指着刚晒好的紫苏,“这个给御膳房,炖羊肉时加几片,去膻又暖胃。”
太医蹲下来翻看枸杞,赞不绝口:“丰先生种的药,根须都带着劲,比药铺里的强多了。”他从药箱里拿出本新抄的《秋令摄生方》,“这是太医院按您的法子编的,您看看有没有要添的。”
丰清扬翻开一看,里面竟画着孩子们摘酸枣的样子,旁边写着“酸枣仁安神,可治失眠”。他笑着点头:“加得好,让百姓看着图就知道,路边的野果也是药。”
日头偏西时,药圃里的竹篓都装满了。金银花堆成小山,枸杞红得发亮,蒲公英根码得整整齐齐。丰清扬指挥着众人把药搬到晒谷场,竹匾一排排铺开,远远望去像铺了层花毯。
暮色里,卫长公主看着丰清扬给药草翻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混着药香落在地上。她忽然觉得,这药圃里藏的不只是草药,还有比金子更珍贵的东西——是把草木变成良药的智慧,是把医方种进人心的耐心,是让每个寻常日子都透着安康的温暖。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晒谷场的药草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秋露凝霜时,收获的不只是药,还有藏在时光里的,对生命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