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的饭菜香，忽然变得稀薄。
周围士兵的说笑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顾黎茵的手还握着筷子，指尖传来一阵凉意，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陆轩宇，又问了一遍。
“轩宇哥，静静是谁？”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很轻，却像一把小巧的锥子，精准地扎在陆轩宇最心虚的地方。
陆轩宇的脸色有片刻的苍白，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那些若有若无投来的探究目光，让他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你说她啊。”他扯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她是苏静婷，咱们军区苏副参谋长的女儿。前阵子军区文工团要去南市参加汇演，路途远，团里不放心，就派了我带个小队护送她去县城坐车。”
他解释得清晰流畅，每个字都像提前演练过。
“刚才那个孙月，就是她文工团的同事，平常很爱开玩笑呢。”
顾黎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碗里那块陆轩宇刚为她夹的红烧肉，慢慢地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很香，可她却尝出一番别的滋味。
“原来是这样。”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还以为……是我多心了。”
看到她笑了，陆轩宇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也重新拿起筷子，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这丫头，就是爱胡思乱想。我跟她能有什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他说的恳切，目光里满是真诚。
可顾黎茵却从那真诚的底色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中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
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
营区的广播里放着《英雄赞歌》，激昂的旋律回荡在空旷的营区里。
快到招待所门口时，顾黎茵停下脚步。
“轩宇哥。”
“嗯？”
“来之前，我妈还有林阿姨，都跟我提了。”
她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山峦，声音很轻，“她们说，我们俩年纪都不小了，问咱们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定了。”
陆轩宇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他脸上的温柔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变得更加柔软。
转过身，陆轩宇面对着她，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
“茵茵，这事不急。”
他的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你才刚从学校毕业，还没正经工作，甚至都还没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马上就结婚，被家庭、孩子绊住，太辛苦了。我想让你……再多过几年轻松日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专注而深情，“我不想你为了我，这么快就放弃自己的青春。”
顾黎茵的心，被这番话熨烫得服服帖帖。
是啊，她才二十三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一头扎进婚姻的柴米油盐里吗？
她之前满心欢喜地奔赴，是因为爱情。
可陆轩宇此刻的话，却让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说得对。”她释然地笑了，“刚毕业就结婚，确实太早了。我还想多看几年书，在专业上再进一步呢。那就……不急。”
“嗯，不急。”陆轩宇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眼底深处，那份沉重的压力悄然褪去。
他送她到招待所门口，看着她进去，才转身离开。
招待所的房间里，顾黎茵把窗户推开，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复了许多。
陆轩宇的解释，他的体贴，都让她觉得自己下午在食堂的质问有些小题大做。
或许，真的是她太敏感了。
四年未见，她对他，对自己，都应该多一点信任和耐心。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那本还没看完的《外科学》，翻开了新的一页。
书页上的铅字冷静而客观，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疑云。
她想，等过段时间，一切都安顿好了，她就正式向部队医院递交申请。
她要留在这里，用自己的方式，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在她关上门后，陆轩宇并没有立刻走远。
他靠在不远处的一棵白杨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明灭，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英俊的脸庞。
“静静……”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心里乱成一团麻。
顾黎茵看着书，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可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又梦见了那场倾盆大雨，梦见了泥泞的山路，还有劫匪狰狞的脸。
就在她梦见自己要掉下悬崖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
她抬头，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只看到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寒潭，又像星空。
一阵敲门声把她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顾女士，是你的电话。”门外服务员一边敲门，一边呼唤着。
“来了，来了。”顾黎茵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匆匆披上衣服，打开门，走到服务大厅接电话。
话筒里传来母亲王晴熟悉又带着焦虑的声音。
“茵茵啊！你怎么才来接电话？妈都快急死了！”
“妈，我刚不小心睡着了。”顾黎茵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别把自己弄太累了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关切的声音。
“知道了，妈。”顾黎茵柔声回应。
”对了，在那边怎么样？跟轩宇见着了？他有没有好好照顾你？”王晴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
“挺好的，妈，你放心。”顾黎茵靠着墙，避重就轻。
“好什么好，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妈能放心吗？”
王晴在那头叹了口气，终于说到了正题，“我跟你说，我昨天碰到你林凤玉阿姨了，我俩聊了，意思都一样。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知根知底，婚事不能再拖了。你找个机会，跟轩宇好好商量一下，先把日子定下来，我们两家也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