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顾黎茵有些头疼,“我们商量过了,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王晴的声调立刻高了八度,“你都二十三了!女孩子的青春就这么几年,再拖就成老姑娘了!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身体恢复也快。你看隔壁你王阿姨家的闺女,跟你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妈,现在是新社会,不兴那么早结婚了。再说了,我才刚毕业,还想在事业上有点追求呢。”
顾黎茵只好把陆轩宇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追求什么事业?女人最好的事业就是家庭!”
王晴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你听妈的,这事抓紧了!陆轩宇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错不了。你要是自己不抓紧,被别人抢走了,有你哭的时候!”
“知道了知道了。”顾黎茵不想再跟母亲争辩,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
挂了电话,她心里却堵得慌。
母亲的话虽然老套,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的心里。
被别人抢走……
她脑海中莫名地出现“静静”这个名字。
……
与此同时,三营的宿舍楼里。
陆轩宇刚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桌上的电话也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军区大院的专线,心里“咯噔”一下。
林凤玉的性子比王晴要温婉些,但催起婚来,力道却一点不轻。
“轩宇,茵茵到部队了吧?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妈。”陆轩宇正对着一张军事地图出神。
“你可得好好对人家!茵茵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长得好,学历高,性子又温顺,配你绰绰有余。你能娶到她,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凤玉在电话那头千叮咛万嘱咐。
“我知道,妈。”
“知道你还不抓紧?我跟王晴都商量好了,就等你们俩点头定日子了。你别给我拖拖拉拉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妈,我们还年轻,不急。”陆轩宇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
“你懂什么!”林凤玉有些生气了,“茵茵为了你,放弃了京市协和医院的工作,一个人跑到那鸟不拉屎的边疆去,这份情谊有多重,你掂量不清楚吗?陆轩宇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辜负茵茵,别说你爸,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妈,我知道了。”陆轩宇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放下电话,他烦躁地在宿舍里踱步。
两边母亲的催促,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当然知道顾黎茵的好。
那是在他整个少年时代里,最明亮、最温暖的一抹色彩。
他想起小时候,她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地喊“轩宇哥”。
想起她给自己送来的、针脚细密的布鞋,想起她在电话里温柔的声音。
这份从小到大的情谊,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他怎么能舍得,怎么敢背弃?
他们的感情,是二十年时光浸润出来的,早已融入骨血。
放弃她?他从没想过。他必须对她负责。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描摹顾黎茵的样子,可那张清丽的脸庞刚一浮现,就被另一场瓢泼大雨给冲刷得支离破碎。
那是上个月。
那一次,他带队在边境线上执行巡逻任务,深夜突降暴雨,引发了小规模的泥石流。
他和小队被困在了一个山谷里,通讯中断。
就在全队人心惶惶,以为要与世隔绝时,两天后,救援队找到了他们。
而跟着救援队一起,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还有苏静婷。
苏静婷,那个被她父母捧在手心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脚上的皮鞋也跑丢了一只。
她像疯了一样,冲破警卫员的阻拦,直直地扑到他面前。
“陆轩宇!”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抓住他的胳膊,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上下检查。
“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你吓死我了!我听说你出事了……我……”
她语无伦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脸上的雨水和泥点,滚滚而下。
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也是。
后来才知道,她听说他失联的消息,急疯了。
不顾所有人的阻拦,硬是求着她父亲,跟着救援队一起进了山。
找到他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冲过来,死死地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那一刻,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一个女孩用生命去在乎的震撼。
那份感情,太炽热,太沉重,让他动容,也让他惶恐。
他知道自己有婚约在身,他试图疏远,试图拒绝。
可苏静婷就像一团火,执着地燃烧着,用她的天真和热情,一点点融化他筑起的防线。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和煎熬。
一边是二十年的青梅竹马,情深义重,是刻在生命里的责任与习惯。
另一边是炽热的追求,奋不顾身的爱慕,是无法忽视的心动与愧疚。
他站在天平的两端,摇摆不定,贪心地哪个都不想放手。
……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陆轩宇痛苦地用双手抱住了头。
他知道,对顾黎茵,是青梅竹马的喜欢,是深入骨髓的亲情和责任。这份感情,温暖,安稳,像一杯温开水。
可苏静婷给他的,却像一杯烈酒。
辛辣,滚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却又让他无法抗拒那种极致的上头感。
他是一个军人,他被教育要忠诚,要负责。
可他也是一个男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陆轩宇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招待所的方向,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灯点。
其中一盏,属于顾黎茵。
他知道,只要他走过去,推开门,对她说“茵茵,我们结婚吧”,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
可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那张在暴雨里哭得撕心裂肺的脸,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我完了。
陆轩宇心里,只剩下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