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22:12:49

寅时三刻,紫禁城午门外。

等候早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朝房内外,或笼着袖子跺脚取暖,或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

更多的目光,则带着隐秘的窥探,扫向那些平日里与阉党走得近的官员,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当几道身影穿过朦胧的晨雾,出现在等候上朝的官员队列附近时,整个午门外仿佛被投入了滚油的冰水,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杨……杨公?左公?袁大人?周大人?顾大人?!”一个年约四旬的官员最先认出来人,眼睛瞪得滚圆,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你……你们……出狱了???”

他的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无数道视线,惊愕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的、疑惑的、警惕的、恐惧的……齐刷刷地聚焦在杨涟、左光斗等五人身上!

他们虽然换了干净衣裳,但面容依旧憔悴枯槁,行走间步伐虚浮,带着伤病未愈的痕迹,尤其是那股在诏狱中浸染已久的、难以完全洗去的沉郁与戾气。

可他们确确实实站在那里,站在了这象征权力与秩序的午门外!

“阉……呃,厂公昨日……”

另一个与杨涟有些交情的御史凑上前,充满惊疑,他本想脱口而出“阉狗”,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几个身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目光冷冽扫视全场的锦衣卫,立刻硬生生改口。

“厂公昨日去诏狱,没难为几位大人?还把你们给放了?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围竖起耳朵偷听的官员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怎么回事?九千岁亲自去了一趟诏狱,非但没杀人,反而放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两次?

杨涟和左光斗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昨夜魏府一谈,信息量巨大,冲击力更强,他们自己也尚未完全理清头绪,更不知该如何对外人言说。

面对同僚急切的追问,左光斗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道:“厂公他或许,也并非全无一点顾全大局之心。昨日言语间,似对朝局也有所忧切。”

他这话说得很模糊,既不敢替魏忠贤说好话,又不能完全否认昨夜听到的那些惊人之语。

“顾全大局?忧切朝局?”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给事中立刻嗤之以鼻,声音充满愤慨。

“左公!您莫不是在天牢里关久了,被他几句花言巧语给唬住了?他魏忠贤若顾全大局,我大明何至于此!他若忧切朝局,杨公、魏公他们又何以会下狱受刑?!”

“就是!”另一人接口,目光在杨涟等人脸上逡巡,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几位大人突然获释,其中必有蹊跷!莫非厂公许了诸位什么好处?或者让诸位答应了什么条件?”他的目光尤其在杨涟和左光斗身上停留,似乎想找出他们变节的痕迹。

杨涟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愠怒。

还没等他开口,那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问道:“对了!魏大中魏公呢?怎不见他出来?是不是他不愿屈从阉党的安排,所以……”

这话问得诛心!

瞬间,更多怀疑、探究甚至隐隐带着鄙夷的目光落在了杨涟等人身上。

难道他们五个是投降了,才被放出来,唯独硬骨头的魏大中还在里面受苦?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顾大章性子急些,被这明晃晃的质疑气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就是一个否认三连,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魏公他……他……”

难道说魏大中是因为骂得太狠,被魏忠贤故意留下清醒清醒?

这话说出来,谁信?信了,岂不是坐实了他们与魏忠贤有私下勾连?

杨涟看着眼前这群或激动、或猜疑、或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同党,第一次,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谬感。

昨夜魏忠贤那番关于只会清谈攻讦、于国无益的尖锐评价,鬼使神差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再看看眼前这些,不去深思他们为何能出狱背后的复杂可能,不去关心皇帝病情和朝局危殆,首先想到的却是“是否变节”、“得了什么好处”、“为何独缺一人”。

这种近乎本能的党同伐异和道德审判,让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可悲。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诸位不必妄加揣测。厂公昨日确去诏狱,言及陛下落水受惊,朝局不稳,内阁及部院因我等下狱,诸多事务或有积压迟滞,运转不畅。且……”

他顿了顿,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且厂公言,对于此前所谓受熊廷弼贿一案,或有新的线报与认知,细节尚需核实。念及我等曾为朝廷效力,故而暂且开释,许我等归家将养,以待后查。并无他故。”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既抬出了“朝局需要”和“案情可能有变”这两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又撇清了“私下交易”的嫌疑,算是眼下最能堵住众人之口的说法了。

然而,总有人揪着不放。

还是那个年轻给事中,不依不饶地追问:“那魏大中魏公呢?为何独独他没有开释?难道他的案子就无新的认知?还是说……”

杨涟终于有些不耐了,脸色一沉,拂袖道:“魏公性情刚烈,言辞激切,厂公或觉其尚需在狱中静思己过,厘清思绪。此乃厂公权宜之断,非我等所能置喙。尔等若有疑问,何不亲自去问厂公?!”

他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火气,目光冷冷扫过那追问不休的给事中,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锦衣卫。

那给事中被噎得满脸通红,又惧于锦衣卫在场,不敢再大声争辩,只低声嘟囔了一句:“谁知是不是有些人,为了自家脱身,便……”

话未说完,但其中的意味,在场不少人都听懂了。

左光斗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三人也是脸色难看,却不知该如何辩白。

这种被自己人怀疑、揣测的滋味,比在诏狱受刑更让人心寒。

就在气氛尴尬凝滞之际,午门城楼上,晨钟轰然撞响,浑厚悠长的钟声回荡在黎明前的天空。

宫门缓缓开启,司礼监太监尖利的嗓音穿透晨雾:

“百官入朝——觐见——”

等候的官员们顿时精神一振,也顾不得再追问杨涟等人,纷纷整理衣冠,按照品级序列,开始默默地向宫门内移动。

杨涟、左光斗等人也默默汇入人流。

经过刚才那一番质问与猜疑,他们心中那点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昨夜谈话带来的冲击,已经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寒意所取代。

看着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想着魏忠贤昨夜那些惊世骇俗却又隐隐切中时弊的言论,再想到依然困在诏狱、骂声不绝的魏大中,以及那位病弱惊惶的少年天子……

这大明的天,似乎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混沌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