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寅时末,皇极殿。
与前次相比,今日气氛更为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许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站在最前方、闭目养神的杨涟、左光斗等人,又飞快移开,眼神复杂。
熊廷弼取保候审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人还在锦衣卫监控下,但这突如其来的松动,足以让许多人心思浮动。
九千岁这是变性了?
钟鸣,宫门开。百官鱼贯而入,在肃穆得近乎凝滞的气氛中,完成了繁琐的朝仪。
魏忠贤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听得人心里发毛:
“诸位大人,几日不见,想必都休养得不错,精神头都足了吧?”
“那咱们就来聊聊正事。上次朝会,可是有不少大人忧国忧民,提了不少刻不容缓的难题啊。饥荒,时疫,河工,军饷……桩桩件件,都关系到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许多官员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咱家当时说了,光提问题,不算本事。把解决问题的章程拿出来,才叫为君分忧。今天,咱家替陛下问问。”忠贤魏忠贤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向前踱了一步,蟒袍下摆纹丝不动,却让前排几个官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上次提了问题的那几位,还有在座的各位国之栋梁,这几日,可曾想出什么高见了?来,挨个上来说说,也让咱家和陛下,听听你们的良策。”
他特意在良策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嘲讽意味十足。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上次是情急之下,或者为了表忠心,或者为了推卸责任,才把问题捅出来。
真要他们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钱从哪来?粮从哪调?人往哪派?
哪一桩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麻烦事?谁敢轻易出头?
“都不说?”
魏忠贤等了片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行,那咱家就点名了。”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人群中搜寻,最后,定格在一个站在户部官员队列正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官员身上。
“户部管太仓主事,于志舒。”魏忠贤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和官职,那官员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于大人,”忠贤魏忠贤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于志舒的心上。
“上次可是你,声情并茂,说近年来气温持续偏低,致使农作物普遍减产,北地饥民横生,恐酿大变,要朝廷早做决断的,是吧?”
于志舒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后悔啊,肠子都悔青了!
那天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当那个出头鸟!
他哆哆嗦嗦地出列,走到御道中央,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厂……厂公明鉴,下官……下官确是忧心国事,才……”
“忧心国事是好事。”魏忠贤打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现在,把你的忧心,变成办法,说给咱家听听。怎么解决这气温偏低,庄稼减产,饥民遍地的问题?”
于志舒额头冷汗涔涔,脑子一片空白。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户部管太仓主事,对北方农事、气候能知道多少?
上次不过是随大流,把听到的传闻加工一下说出来,显得自己关心而已!
“臣……臣愚见……”忠贤他拼命搜刮肚肠,结结巴巴地道。
“当减免受灾州县钱粮赋税,同时,开仓放粮,发放救济,安抚流民……还有,对于那些已经闹事的暴民,需调派官兵,迅速弹压,以免酿成更大祸乱!”
这几乎是标准答案,也是历朝历代应对天灾人祸的常规套路。
于志舒说完,心里稍微定了定,觉得自己至少没出大错。
魏忠贤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于志舒说完,忐忑不安地等着反应,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就这些?”
于志舒一愣。
“减免赋税,开仓放粮,派兵弹压。刘大人果然高见,和一百年前、两百年前的官儿说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俯下身,盯着于志舒汗如雨下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咱家问你,救济粮的钱,从哪儿出?国库还有多少存银,够你开几个州的仓?”
“减免了赋税,朝廷的用度从哪儿补?九边的军饷还欠着呢,你是打算停了辽饷去救灾,还是停了京营的粮饷?”
“派兵弹压?兵从哪儿调?蓟辽?宣大?还是京营?调走了兵,边关和京畿防务出了岔子,你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雹般砸下来,砸得于志舒头晕眼花,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魏忠贤直起身,脸上那点虚假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
“废物!纯纯的废物!”
忠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除了伸手向朝廷要钱要粮,除了喊打喊杀,你还会点什么?陛下养着你们这些官儿,是让你们来提问题的?还是让你们来解决问题的?!”
于志舒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只知道磕头:“厂公息怒!厂公开恩!下官愚钝!下官愚钝啊!”
“息怒?开恩?”忠贤魏忠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
“咱家上次就说了,光提问题不想办法的,要你们何用?不如杀了抄家,还能得些银子,去买救济粮!”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来人!将于志舒,拖出午门,斩立决!其家产,悉数查抄充公,所得银钱,就地采购粮米,发往灾情最重的州县赈济!”
“哗——!”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虽然都知道九千岁狠辣,但在这皇极殿上,仅因为奏对无方就直接下令斩杀,还要抄家!这未免也太……
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已经应声上前,不由分说,架起已经瘫软如泥、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的于志舒,就往外拖。
“厂公!厂公开恩啊!”几个与于志舒有旧或是兔死狐悲的官员忍不住出声求情。
“嗯?你们几个,怎么,是对咱家的处置有意见?还是说你们几位,胸中早有良策妙计?”
他踱着步子,慢慢走到那几人面前。
一共四人,两个御史,一个给事中,一个户部主事,此刻都深深低着头,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官袍。
“呃,臣等……”为首那个年长些的御史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们哪有什么良策?
不过是兔死狐悲,或是念着同僚之谊,亦或是出于文官集团对宦官专权本能的反感,才下意识地开口。
可如今被魏忠贤单独点出来,扣上有良策的帽子,他们才意识到,这简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臣等愚钝,一时情急……”另一个给事中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细若蚊蚋。
“哦?一时情急?就是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建议,只是觉得咱家杀于志舒,杀得不对,是吧?”
“不不不!厂公明鉴!臣等绝无此意!”四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扑通跪倒在地。
“没有?那就是说,你们也认同于志舒是个只会张嘴要钱、屁用没有的废物,该杀?”
四人张口结舌,点头不是,摇头更不是,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既然提不出解决饥荒的办法,又觉得同僚可怜……那行,咱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停下脚步,吐出让四人如坠冰窟的话语:“罚你们四人五万两白银。三日内,交到内承运库。就当是为你们刚才的多嘴,捐给朝廷,赈济灾民了。”
五万两?!!
跪着的四人猛地抬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五万两白银对他们而言,也绝对是倾家荡产、甚至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巨款!
这哪里是罚款?这分明是抄家灭门的另一种说法!
“厂公!厂公开恩啊!”那户部主事最先崩溃,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微臣……微臣家徒四壁,实在是拿不出……”
“十万两。”魏忠贤眼皮都没抬,淡淡地打断了哭诉。
“……”那主事的哭嚎瞬间卡在喉咙里,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拼命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血。
其余三人也彻底吓傻了,到嘴边的求饶和辩解硬生生吞了回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魏忠贤看着他们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样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立威,而且要立得彻底,立得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来人。”他唤了一声。
一个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立刻捧着纸笔,小跑上前。
“记一下,他们四个体恤民情,心忧国事,见北地饥馑,自愿捐纳白银十万两,助朝廷赈济灾民,以解倒悬。此等急公好义、为国分忧之举,实乃百官楷模,当予以嘉勉。”
随堂太监飞快记录,然后恭恭敬敬地将写好的“认捐文书”递到瘫软在地的四人面前。
四人看着那白纸黑字,如同看到了自己的催命符,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笔。
但在魏忠贤那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在周围无数道或同情、或庆幸、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他们最终还是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在那“自愿捐纳”的字样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每一笔,都仿佛在剜自己的肉,放自己的血。
“嗯,很好。”魏忠贤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认捐书”,随意瞥了一眼,然后交给身后的王体乾。
“收好了,回头送到内承运库和户部备案。这几位大人的捐款,要专款专用,全部用来买粮赈灾,谁敢克扣分毫,于志舒就是下场。”
“是。”王体乾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魏忠贤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满殿文武,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看到了吗?这才是为臣之道!光会提问题有什么用?要拿出实际行动!”
“这几位大人,虽然暂时没想出根治饥荒的妙计,但至少,他们愿意拿出真金白银,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这就很好嘛!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一毛不拔的强多了!”
“以后,朝堂之上,再让咱家听到只提困难、不想办法、或者胡乱求情的废话。”
“要么,像这几位一样,自愿捐出家产为民解难;要么,就像于志舒一样,用脑袋和家产,给朝廷捐点粮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