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封禅台上,气氛肃穆。
左冷禅高坐主位,一袭黑衣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同道,今日五岳齐聚,本座有肺腑之言。”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恒山三定师太手捻佛珠,闭目静听;泰山玉音子抚须沉吟;衡山莫大先生依旧抱着他那把胡琴,眼皮低垂;华山岳不群...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如今魔教势大!”左冷禅声音陡然提高,“那东方不败虽龟缩黑木崖,可魔教妖人四处作恶,伤人性命!我嵩山派这三年,已有七名弟子命丧魔教之手!”
他说得声情并茂,台下嵩山弟子适时露出悲愤之色。
“我嵩山派一直致力于抗击魔教,奈何...势单力孤啊!”左冷禅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各派掌门,眼中满是“你们懂的”的期待。
台下鸦雀无声。
各派掌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接话。谁不知道左冷禅这开场白后面跟着什么?五岳并派那点心思,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就在这沉默快要凝固时,一个悠闲的声音响起:
“既然如此辛苦,那就不抗争了嘛。”
“咔嚓”一声,岳不群掰开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全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左冷禅眼角抽搐,陆柏已经忍不住喝道:“岳掌门说的什么话!我嵩山正派,面对魔教岂能退缩?”
“对啊。”岳不群又剥了一瓣橘子,“既然想要那抗魔先锋的名声,自然得有所牺牲。你看我们华山派就无所谓——我们不要那名声,也就不操那份心。”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针,把左冷禅精心吹起的气球“噗”地戳破了。
左冷禅脸色变了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个笑容:“岳兄说笑了。华山派独居西岳,远离江湖纷争,倒是让本座...好生羡慕。”
他本意是暗讽华山派避世不出,哪知岳不群顺杆就爬:
“既然羡慕,左掌门把嵩山山门一关,从此闭门不出便是了。我华山派这些年就这么过的,清净,舒坦!”
“你!”陆柏差点拔剑,“我嵩山派岂能做这等无胆之事!”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恒山派几个年轻女弟子忍不住掩口,被定闲师太瞪了一眼,才赶紧低头。
左冷禅脸色铁青,知道自己又被岳不群带偏了节奏。他定了定神,这次语速加快,像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岳不群插嘴的机会:
“今日召集诸位,实是为了五岳生死存亡的大事!既然一派势单力孤,那咱们五岳便该团结一心!若五派合一,定能与魔教分庭抗礼,护我正道安宁!”
这话说完,他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主题抛出来了。
可台下反应...依旧冷淡。
定逸师太是个直脾气,率先开口:“左盟主,咱们五岳相隔千里,并派有何意义?难不成要我们都舍了祖传道统,全归嵩山门下?”
她这话说得直白,不少掌门暗暗点头。
衡山莫大先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事...言之尚早。”短短六个字,却表明了态度。
泰山派玉音子、玉叽子对视一眼,也不接话。
左冷禅心中一沉。他早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各派态度如此一致——连句客气话都不说,直接否决。
到底是枭雄,他见势不妙,立刻转换策略:
“既然并派之事诸位尚有疑虑,那今日便不谈这个。”他站起身,朗声道,“不过五岳同气连枝,武功上确该多交流。不如...以武会友,共同精进如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各派掌门倒不好反对。武林中人,切磋武艺本就是常事。
左冷禅使了个眼色。台下,嵩山十三太保之一的“九曲剑”钟镇应声而出。
这钟镇四十来岁,瘦高个子,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他抱剑行礼:“嵩山钟镇,久闻恒山剑法精妙,恳请定逸师太指点一二!”
点名挑战!
定逸师太脾气火爆,哪受得了这个?当即起身:“好!老尼便领教领教嵩山高招!”
定闲师太想拦已来不及,只得低声道:“师妹小心。”
二人下场,相对而立。
只见钟镇左手捏剑诀,右手“九曲剑”斜指地面,剑身细长微弯,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他身形微躬,如毒蛇蓄势,那双细长眼睛眯起,目光如针,直锁定定逸师太周身七处大穴。
定逸师太持恒山“流云剑”,剑身宽厚,她左手竖掌胸前,做了个佛礼,随即剑尖朝上,立了个“慈航普渡”的起手式——这是恒山剑法中最为稳重的守势,取意观音立莲台,不动如山。
“师太,请。”
“施主,请。”
钟镇动了!
他身形并非直线前冲,而是踏着诡异的弧线,三步两折,似进实退,如毒蛇游草。手中九曲剑更奇——剑尖颤动,划出三道虚影,分刺定逸师太左肩、右肋、咽喉!
这一招“曲径通幽”,专破对手判断。寻常人见三道剑影,必会格挡最致命那道,可钟镇的杀招往往在虚实转换间。
定逸师太不愧是恒山三定之一,眼见剑来,竟不慌不忙。她脚下生根,流云剑横挡胸前,使出一招“铁锁横江”——这是恒山派最基础的防御招式,但由她使出,剑势沉雄,剑光凝实如铁壁。
“叮叮叮!”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钟镇三道剑影全被挡下,剑尖点在流云剑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可见他内力之深,竟能以细剑撼宽剑。
钟镇一击不中,身形如鬼魅般旋转,九曲剑顺势划出一个诡异的圆,剑锋贴着自己腰肋转过,竟从腋下反刺而出!
这一招“九曲回肠”,全然违背常理。剑走险路,专攻对手视线死角。剑尖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指定逸师太后心命门!
台下传来惊呼。恒山派几个年轻弟子忍不住起身。
定逸师太却似早有预料。她头也不回,流云剑反手背于身后,手腕一抖,剑身如云卷舒,使出一招“暮鼓晨钟”。
“铛——!”
这一声格外悠长。九曲剑刺在流云剑背上,竟似撞上铜钟。定逸师太借力前踏一步,身形旋转,流云剑顺势横扫,如云海翻腾,反攻钟镇上中下三路!
这是恒山剑法中少有的反击招式“云海三叠”,一招三式,层层递进。
钟镇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却不退反进。他身子如无骨般后仰,几乎贴地,九曲剑自下而上挑起,剑尖连颤九次,竟在空中织出一片剑网!
“九曲连环!”
这剑网看似杂乱,实则暗含八卦方位,将定逸师太的三路攻势全数封死。更可怕的是,剑网中每一道剑气都带着螺旋劲力,一旦被缠上,便如坠蛛网,难以脱身。
三十招转眼已过。
钟镇越战越急。他这套“九曲剑法”本是以奇诡速胜的路数,久战不利。眼见定逸师太守得滴水不漏,他忽然变招。
只见他身形骤停,九曲剑竖直朝天,左手在剑身上一抹——那剑竟发出“嗡嗡”颤鸣,剑身幽蓝光泽大盛!
“师太小心了!”
钟镇一声低喝,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蓝光直射而来!这一招“毒龙穿心”,全然舍弃了诡变,走的是一往无前的刚猛路数,但剑尖却以极高频率颤动,形成螺旋钻劲,专破内家护体真气!
定逸师太面色凝重。她知道这是决胜之招,当即气沉丹田,流云剑在身前划出九个圆圈。
“莲台九品!”
九个剑圈层层叠叠,每个圈都蕴含不同劲力——或引、或卸、或挡、或震。这是恒山派最高深的防御剑法,传说练到极致,可在身前布下九重剑幕,任你千军万马也难突破。
“嗤嗤嗤——!”
蓝光与剑圈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钟镇的螺旋钻劲果然厉害,竟一连破开六重剑圈!
但到第七重时,劲力已衰。
到第八重,剑势已缓。
到第九重——
定逸师太流云剑忽然一抖,九重剑圈合而为一,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九曲剑牢牢吸住!
“撒手!”
定逸师太吐气开声,内力勃发。
钟镇只觉一股绵长醇厚的内力顺剑传来,虎口剧震,九曲剑几乎脱手。但他毕竟是嵩山十三太保之一,危急关头,身子如陀螺般旋转,竟将那股内力引偏三分,同时左掌拍向剑柄——
“砰!”
剑柄受力,九曲剑如毒蛇挣脱束缚,从漩涡中激射而出,却不是射向定逸师太,而是射向半空。
与此同时,钟镇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左掌变指,直点定逸师太胸前膻中穴!
原来弃剑是虚,近身点穴才是实!
定逸师太正全力控制剑圈,哪料到这一变?仓促间回剑已来不及,只得左手并指,一式“佛光初现”迎上。
“噗”的一声闷响。
二人指力相撞,各退三步。
半空中,九曲剑落下,钟镇伸手接住,抱剑行礼:“师太内力精深,在下佩服。”
定逸师太却脸色微红——她左手指尖微微颤抖,显是吃了暗亏。刚才那一记对指,钟镇的指力阴寒刁钻,竟顺着经脉侵入,她虽立刻运功化解,但已落了下风。
明眼人都看得出,若真是生死相搏,刚才钟镇接剑之后顺势再攻,定逸师太已难抵挡。
“钟师弟剑法高明。”定逸师太还礼,声音有些发干。
台下,定闲师太轻轻摇头。恒山剑法长于守御,但对付这种诡变狠辣的剑路,确实吃亏。
左冷禅嘴角微扬。这一战,钟镇虽未明胜,但已压了恒山一头。
而岳不群在台下看着,心中暗忖:这钟镇的剑法,倒有几分思过崖石刻上“破解恒山剑法”的影子...嵩山派,果然早就在研究各派弱点了。
他看向身旁跃跃欲试的令狐冲,忽然笑了。
小子,该你上场了。
让这“九曲剑”见识见识,什么叫——
一剑破万法。
定逸师太脸色涨红,想要再战,却被定闲师太拉住:“师妹,胜负已分。”
明眼人都看得出,刚才那一剑钟镇已经留手,否则定逸师太非伤即败。
左冷禅适时开口:“钟师弟,还不向定逸师太赔罪?师太是让你指点,你怎可如此认真?”
这话听着是责备,实则是炫耀。
钟镇躬身:“师太恕罪,在下一时收手不及...”
定逸师太冷哼一声,拂袖回座。
封禅台上气氛微妙。嵩山派第一战便挫了恒山锐气,这“以武会友”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左冷禅目光扫过各派:“不知哪位同道,愿下场指教我嵩山剑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岳不群身上。
岳不群刚好吃完最后一片橘子,擦擦手,站起身。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却见他...伸了个懒腰。
“坐久了,腰酸。”岳不群笑眯眯道,“左掌门,这比武切磋是好事,不过咱们是不是该先定个规矩?比如...点到为止,不许伤人,输赢不论?”
左冷禅眉头微皱:“这是自然。”
“那就好。”岳不群重新坐下,对身后的令狐冲招招手,“冲儿,你去,跟嵩山的师兄们...切磋切磋。”
令狐冲一愣,随即兴奋地抱剑而出:“弟子领命!”
左冷禅看着眼前这不过二十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不屑。
让个毛头小子出手?
这岳不群,未免太托大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场他精心策划的“以武会友”,正朝着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而令狐冲手中的剑,即将让整个嵩山派,见识到什么叫做——
真正的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