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0:17:58

三月三,杏花探枝,墙头春色起。

临近夜晚,月波庵内渐渐燃起明灯。

往日庵里都是等天黑透了才会点烛火,可自打上月谢家嬷嬷来了此处,月波庵为彰显自己三年来从未亏待谢家嫡女。

烛火用得都比平日多了不少!

当然,这里边也有听说谢家嫡女谢朝盈父亲又升了官的原因。

但不知缘何,林嬷嬷并未将谢朝盈直接接回盛京,而是在选择在月波庵同住,这一住就是一月有余。

自从林嬷嬷在庵内住下,偏院中就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斥责。

虽辨别不清,但众人还是能依照翌日谢大小姐泛红的眼圈,以及陡然“拘谨”的姿态猜出一二。

想来在月波庵带发修行三年,谢朝盈早将幼时学过的东西忘了个彻底。

而谢家,应是决不能容下一位粗鄙无礼的嫡女回府的。

“大小姐,请再举高些。”

刚至掌灯时节,天色还未暗下。

院内的少女一袭素衣,正双手将茶盏奉至胸前,闻听此言,她只得继续把僵了的手肘再度抬高些许。

奈何面前人对她呈现出的效果仍旧不太满意。

“大小姐,”林嬷嬷语速放慢,声音也变冷三分:“奉茶时,拇指不可扣住盏托,应是虚浮其侧。”

“手肘笔直,不可晃动,瓷沿口平齐与眉。你自己瞧瞧,你到底有哪条是符合的?”

“这般疏漏无礼,岂不是丢谢家的脸?”

谢朝盈偷偷瞟了眼自己手上的茶器,深感不过喝口茶而已,简直过场太多。

幼时娘亲从未拿繁文缛节拘束她半分,除却医术启蒙,旁的事情向来是随着她性子野玩。

后来来了这月波庵,更是无人管束。

出于兴趣,她偶尔会翻翻医书,现下是连数年前启蒙认得字都忘了大半。

只是她心中牢骚再多,面上仍是一副乖巧模样。

林嬷嬷一边絮叨,她便一边赞同点头,偶尔再掉两滴眼泪以表愧疚,免得让林嬷嬷继续挑自己毛病。

谢朝盈面上真挚,实则神游天外。

没办法,不学就会被林嬷嬷记下过错,传信告知父亲。

不学就回不了谢家。

“......摊开手!”

谢朝盈下意识点头,等反应过来林嬷嬷说了什么已为时已晚。

和林嬷嬷一道抵达月波庵的,除却那堆她需要时刻谨记的繁文缛节,还有根一尺有余的漆黑戒尺。

忆起熟悉的痛感,谢朝盈不由生出几分畏惧。

她放下茶具,想比划手势为自己辩驳一二。

却没想到戒尺已径直落在她腕侧。

袭来的痛感迅速让谢朝盈眸中积蓄出一汪泪珠。

林嬷嬷冷眼蹙眉道:“大小姐,你这陋习是该早些纠正过来,若是让京中旁人知晓,谢家大小姐是个哑巴,恐怕不像话。”

谢家上下皆知,谢家大小姐十一岁那年被火燎伤了嗓子,自此口不能言。

当时大夫都说谢朝盈这症状要静养,需以药膳日日滋补才能逐渐康复。

但可惜被伤了嗓子后不久,谢朝盈就被送到了远离盛京的月波庵。

如今她出声艰难,平日和庵中人交流也多依靠手势比划。

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手腕,谢朝盈只面无表情的擦干净,然后乖乖点头。

林嬷嬷见状脸色稍缓。

谢家大小姐未离京时性格跋扈,失语后更是变本加厉,府内上下都知她不学无术恶名在外。

没想到在月波庵中静养三年,倒真磨平了些许脾性。

等擦完眼泪,谢朝盈又主动朝林嬷嬷摊开手心,后者也是没有丝毫犹豫,又举着戒尺落了五下。

谢朝盈痛的眼泪再度失控。

她自小怕痛,平日跌了一跤都忍不住眼泪汪汪,更别提这沉沉戒尺的力道。

林嬷嬷显然也知晓一二谢朝盈这娇弱的性子,面对谢朝盈潸潸的模样,她先是轻轻“啧”了一声。

而后收拢戒尺自语道:“虽有三分姿色,但到底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也不知当初那位......是不是也是靠的这套狐媚大人。”

林嬷嬷话说的含糊,谢朝盈却敏锐的猜到了她说的是谁。

娘亲死后,俞家嫡女挟恩图报,嫁进了谢家。爹爹对娘亲一往情深,俞夫人不满已久,因此总是不遗余力的在各处抹黑她娘亲。

鸠占鹊巢,竟还敢如此教唆下人!

林嬷嬷站起身,依旧不咸不淡的吩咐几句后就转身走出了偏院。

谢朝盈缓缓握紧拳,眸光渐冷,眼中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她一定要回到谢家,她一定要让害死她娘亲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在心底默默安慰了自己几句,谢朝盈才走进屋内,翻出药膏熟稔的涂抹半晌,她忽然一拍额头后知后觉。

糟糕!她好像忘给前几日捡的人放食物了!

*

等太阳最后一缕余晖消散在天际,谢朝盈熟练从窗户跳下,一路小跑钻进后山,最后停在一处山洞外。

前日她在后山山坡下,捡到了个额上有道骇人伤口的男子。

他泛白的面容瞧上去格外可怜,谢朝盈鬼使神差的把人搬进了山洞。

而后按照以前救治小动物的法子替他包扎了伤口,还翻了医书给他敷过两回药膏。

但毕竟这是她第一回医治人,多少还有有些拿捏不准药膏是否管用。

昨日又被林嬷嬷拘在庵内没有出门,也没来得及查看,现在谢朝盈听着洞内没有明显动静,方才拨开藤蔓点亮火烛。

山洞内躺着个俊美男子,他一袭滚银边的绯红骑装,身形高大,白纱穿过乌发蒙住额际,其他散落的发丝兀自垂落在他苍白脸侧。

男子生的鼻梁高挺轮廓利落,纤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朝盈上前探了下他鼻息,确定这人还没死。

她没想到自己第一回给人治伤就有如此功效,不由心情极好。

将从庵内带出来的物件先行放在一侧,既然人还没醒,谢朝盈便打算先替他换次药膏。

为了更快换药,她索性将他脑袋放在自己腿上。

只是谢朝盈没发现,她刚小心翼翼拨开发丝,手下紧闭的长睫便轻轻翕动了些许。

于是拆下的白纱才刚刚拿起,谢朝盈垂眸便撞进一双淡漠无波的眼眸。

他瞳孔黑沉沉的,生的极亮,但其间情绪浅淡,几乎让人窥不出任何起伏。

谢朝盈愣住,指尖不由一松。

沾着药膏的纱布随即重新砸在男子面上,覆住那一双疏离明眸。

片刻后,他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是哪个院里的丫鬟,连府上规矩都不知道吗?”他一向不喜女子近身,即使是自己院里边的大丫鬟,也鲜少踏足里屋。

谢朝盈赶紧手忙脚乱的把人推开。

一道闷响后是几道压抑的吸气声。

原是谢朝盈力气太大,将人推的足足翻滚了几面。

他本就因受过伤身体虚弱,现下额头又磕在凹凸不平的石面,跌踵而至的痛楚让他不禁轻轻倒吸数口凉气。

齐湛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她绝不可能是王府中的丫鬟。

洞内烛火幽暗,腰侧额际都隐约传来阵痛,草药独有的气息散开在四处。

宫宴中箭后,他怎会不在王府?

齐湛眯了眯眼,思绪罕见的陷入某种停滞状态。

谢朝盈心情难免忐忑,一是怕自己这半吊子医术被发现,而是怕男子本来没死,但被她这结结实实的一把给推死了。

况且他口口声声说什么“府上规矩”,可见不是什么平民百姓。

她越想越忍不住懊恼,早知今日,还不如让他死外边得了!

但好在他很快自行半撑起身转过头来。

“是你救了我对吗?”

面前少女一身布衣,身形窈窕,腰间布料还打着补丁,虽衣着简朴,但容貌姣好明眸潋滟,气质灵动宛如画中来。

齐湛虽拿不准她的身份和现下的情况,但很快依据四处的环境与自己身体的状态做出了第一步反应。

感受着身体四处传来的饥饿和疼痛,齐湛再度弯起唇角递出个温润笑容。

“方才多有得罪,你是医师吧,多谢这位小医仙的救命之恩。”

他眼眸带笑,若潺潺溪水,是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和煦,嗓音虽有些沙哑,但却轻柔的不像话。

更何况,他还唤她小医仙......

粗浅会医称郎中,医术卓绝之人才可称一声医师,她连郎中学徒都算不上,哪够得着医师二字。

但谢朝盈只眨眨眼,便毫无半点愧疚的接下了这句赞誉。

毕竟她平日也不过救救兔子小鸟,第一回救人就这样顺利,可见她简直是潜在的医术天才!

谢朝盈也弯弯眸递出个笑容,随后赶紧将放在边上的食盒拿过来放在他面前。

她把食物和清水推到他面前。

男子低声道了句“多谢”,旋开水囊盖口时状若不经意问道:“还未请教医师姓名,此处又是何地?”

谢朝盈下意识伸手准备比划给他看,但刚伸手时却突然反应过来。

能看懂手语的人并不多,林嬷嬷也数次告诫过她,不准在外边比划手语,以免被旁人瞧不起。

她拧眉纠结不过片刻,男子就极其敏锐的开口道:“医师若不便开口,写字告知我也无妨。”

可她已很久没写过字了......

正垂眸思忖的谢朝盈并未发现面前男子的眸光再度锐利了起来。

以及他手中的水囊盖口迟迟都未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