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0:18:17

齐湛垂睫盖住了眸中神色,视线不着痕迹的从她身上滑至山洞四处。

山洞中的火烛十分幽暗,应是最次等的麦秸灯,而嵌剔透玛瑙的抹额和外衫均被随意扔掷在侧。

那成色一看便不是她所用,再一打量自己的衣着饰物。

齐湛眉头跟着越蹙越紧。

他一向不喜招摇,平日佩戴的环佩玉珏也多是汉白玉或羊脂玉,哪会用玛瑙镶金的饰物。

这张扬风格,倒像是......赵燕初会戴的东西。

“看来是我让医师为难了。”

指尖轻轻叩在衣角那截金线,齐湛轻声细语,面上浮出熟稔的得宜浅笑。

“我学过唇语,医师只管开口,我能看懂。”

即使是在病中,他清贵的气质与俊美的容貌也无有损耗,抬眸注目凝人时,简直叫人不由心跳加快。

谢朝盈瞥见那抹浅笑,不觉有些耳尖发烫。

她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俊俏的公子。

而且不仅人长的好看,说话也好听极了。

谢朝盈略有些别扭的扬睫和他对视,然后启唇无声道:「我姓谢,这里是月波庵的后山,离盛京还很远。」

「我是前日在后山山坡发现你的,当时你就昏迷不醒,额头上还有好大一道伤口,我只好将你先拖来此处避雨......」

少女的眼睛生的格外好看,瞳孔是浅亮琥珀色,睫毛卷翘,围出极其标准的一对杏眼。

专心看人时杏眼中波光粼粼,犹如雾气弥漫的湖面。

和这双明眸对视的刹那,齐湛只觉自己心口好似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他出神了一瞬,险些未辨清她说了什么。

“多谢......”齐湛匆匆垂眸,落在水囊上的指节微动,似在思索面前人得言辞究竟是否可信。

谢朝盈自然也瞧见了他的动作。

不过她并没反应过来这是他在猜疑自己,反而了然般一拍手抢过水囊。

迎着齐湛疑惑的眸光,她动作飞快的拧开盖扣然后才递给他。

「我帮你拧,我力气大着呢!」

齐湛看见她如是说。

他忽然想起方才初醒时被少女一把推的稳不住身形,再一联想到她轻描淡写的说把他拖进山洞......

齐湛唇角微翘,不觉莞尔。

谢朝盈眨眨眼,只觉他现在的笑意比方才更好看,简直让人难以转眸。

于是等齐湛接过水囊抿了口清水,就看见面前少女仍在呆呆的盯着自己瞧。

往日虽见多了这种的目光,但这样直白大胆的却是头一遭。

他促狭勾唇道:“谢姑娘,可是我脸上有何不妥当?”

谢朝盈摇摇头,想想又点点头。

「你太好看了。」

齐湛辨出她说的话,眸中不由笑意更深。

她继续描述道:「你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有一百盏油灯放在山洞里边。」

齐湛笑意微僵,他本就生性多疑,方才也是观察过她说话时的神态才粗略信了她三分。

但现下谢朝盈说的话,让他不得不怀疑,她究竟有没有读过书。

怀疑的话绕了几圈又无声暂熄。

“姑娘过誉了,待我养好伤返京,定会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谢朝盈摆摆手,「我把食物和药膏都放在此处,明日再来看你。你放心,我的医术乃是家学渊源,你昨日用的药膏就是我一手调制。」

谢朝盈其实并不是完全不能发声,只是伤过的嗓子出音微弱,平日很少有人会耐心辨别。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开口。

但今晚和面前男子流畅的对话却让她久违的生出新鲜感。

甚至有几分隐秘的喜悦。

似乎她的口疾并不存在。

他果然几乎是立刻便懂得了她在说什么,回话时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像被春风吹拂的桃花枝,摇曳生姿。

唇也是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连喉咙被水滋润后发出的声音也格外好听:“谢医师的医术,我自然是深信不疑。”

“小小年纪便能行医问诊,想来令尊应是位隐世名医。”

谢朝盈略有些心虚的接下了这句称赞。

待和他告别走出山洞后,她脚尖一转换了个方向。

*

翌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净空师太在正堂内诵经,一阵喧闹却由远而近赶至身前。

原是谢家的林嬷嬷和她的随行丫鬟,后者刚跨入正堂,张口便叱道:“你们庵庙里边吃的都是什么东西!林嬷嬷昨夜用过晚膳,一早就发现脸上不妥。”

“现在连说话都难开口,还不赶紧把郎中叫来,得罪了谢家,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净空师太蹙了蹙眉。

一侧的慧明闻言反驳道:“庵里大家同在一处,为何我们毫无异样?就算是谢家,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吧?”

“难道嬷嬷还能污蔑你们不成?你们自己瞧瞧!”林嬷嬷身边随行的丫鬟名唤琳琅,本是谢二小姐身旁的大丫鬟。

也因此性格泼辣,全然不将这小小的庵庙中人看在眼里。

林嬷嬷跟着在正堂落座,等看清她的状况,众人都不由倒吸半口凉气。

只见她双唇肿胀,口角四处皆密布着一片红疹,那双刻薄的吊梢眼也因疼痛皱成一团,险些叫人寻不见眼白。

那红疹数量众多,个个都泛着水泡,晃眼一看,简直像极了癞蛤蟆。

几个年纪较小的尼姑一边想笑一边又嫌恶心,只遮掩住口唇低头不看林嬷嬷。

慧明见此惨状,也不好再说什么话。

况且月波庵若没有谢家的香火供奉,怕是要拮据不少。

“嬷嬷莫急,庵中尚无郎中,我这叫人去山下请个郎中回来。”她招手嘱咐人尽快下山去。

琳琅本想送盏温水给林嬷嬷,谁料不小心挨上了她腮侧的红疹。

后者立即痛的“哎呦”两声,但出声时又牵扯到了嗓子,疼痛交加下,一时竟老泪纵横起来。

“郎中还要多久才能来?嬷嬷素来得夫人倚重,若她在此出了问题,明年的资助,想必谢家要再好好考虑了。”

这怎么能行!

慧明闻言立即道:“不如让大小姐替嬷嬷先瞧瞧,她素日喜欢钻研草药,想来缓和一二痛状不在话下。”

几人动作不约而同一顿。

琳琅狐疑抬头:“大小姐?她喜欢钻研草药?她会医术?”

慧明毫不迟疑的点头肯定。

“后山里偶尔受伤的飞禽走兽,都是她医治的......”

她话还没说完,林嬷嬷忽然死死攥紧了琳琅的袖口,同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茶杯。

琳琅也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么,“昨夜她给嬷嬷送了次水!”

吵嚷很快波及到谢朝盈身上,净空只能让人叫来谢朝盈。

踏入正堂的谢朝盈身着素衣,看上去十足的乖巧。

她先是按着学的礼仪磕磕绊绊给众人见了个礼,随后比划问道:「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净空道:“你会些粗浅医术,不如帮嬷嬷看下她是怎么回事。”

谢朝盈点点头,只是才往林嬷嬷那边走了两步,琳琅就一把推开她。

“你说,是不是你给昨夜给林嬷嬷下了毒!?”

众人脸色各异。

先前她们还以为是谢朝盈父亲看重她才匆匆遣人来接,如今看来,一个丫鬟都敢这样对主子大呼小叫。

想来是这个谢家大小姐名不副实太多。

谢朝盈踉跄数步才站稳,她眨眨眼,跟着摆手示意不是自己。

琳琅扬起下巴,更加得理不饶人:“不是你又是谁?大小姐,看来庵中修行三年,还是没能改得了你的恶毒性子!”

“我一定会把这事转述给老爷,你别想回京了!”

谢朝盈蹙眉不解,她想问她们都没有证据,凭什么这样笃定?

净空看懂了她的意思,很快开口替她辩解道:

“嬷嬷,大小姐她是平日喜欢钻研草药,但医术平平,绝无下毒害人的可能,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她,总该拿些证据出来。”

谢朝盈忙不迭的点点头。

却不料琳琅看也不看两人,林嬷嬷也撇眼冷笑一声。

“大小姐以前的言行我都看在眼里,要什么证据。我和嬷嬷自会‘据实’传话,大小姐不必担忧。”

谢朝盈愣在原地,她抬手想继续比划什么,但先前下山的人已经带回了郎中。

众人都明白她这个谢家大小姐压根不受宠,要想得到更多资助,还是得先巴结林嬷嬷两人。

她们争先簇拥着上前关切寒暄,无形间将谢朝盈挤出正堂。

午间阳光正好,但谢朝盈只觉浑身泛冷。

她的眉越拢越紧、她不明白。

幼时谢二经常扯烂她玩具、戏弄她,她气冲冲和父亲告状时,父亲总“公正”问她:

“证据呢?”

“朝朝,没有证据,你如何证明是兰儿做的?”

谢朝盈找不到证据,父亲也无法让谢芷兰付出代价。

所以谢朝盈一直以为,一定是要有明明白白、确切的证据才能将定人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