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盈苦着脸走进去。
约莫是经过诊治,林嬷嬷脸上的红疹已经消退不少。
此刻她正靠坐在木椅中冷眼望着谢朝盈,旁边的琳琅双手环抱,也同仇敌忾般瞪向谢朝盈。
“下毒暗害嬷嬷在先,现在未经允许私自出门,大小姐真把老爷的话当做耳旁风了吗?”
不等谢朝盈回应,琳琅已经抢先一步开口斥责。
被送出京城时,爹爹曾一脸失望的和她说:“朝朝,爹爹从未想过你居然有这样恶毒的心肠!”
“只望你能在月波庵修身养性,待到何时能洗去你这一身睚眦必报的性子,爹爹再接你回京。”
谢朝盈八岁启蒙,尚不懂“睚眦必报”这个复杂的词。
但谢旻彼时冷漠的态度却的的确确刺伤了她。
娘亲死后,爹爹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为了得到谢旻的谅解,谢朝盈只能边哭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如此。
所以即使刚来月波庵时受了许多排挤冷眼,即使庵里的日子清苦又无趣,甚至林嬷嬷来此对她数次讥笑、动辄打罚。
谢朝盈也从未写信诉过半分苦楚。
她想让谢旻知晓,她真的已经改了。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而林嬷嬷和琳琅在某种程度来说也算谢旻的耳目,因此面对琳琅这句指责,她虽心里不忿,面上却只乖乖垂下头。
琳琅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扬起下巴,心中莫名翻出些自得来。
在谢府时她是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常随意斥责府上的粗使婢女,但斥责主子这样的体验,她倒是从未有过。
瞧着谢朝盈谦顺的模样,她甚至不由暗暗飘然起来。
“......既然大小姐知错了,”琳琅知晓二小姐和大小姐自小就不对付,打定主意要替自家主子出口气。
“那就、就去外边跪两个时辰吧!”
话虽出口,但琳琅还是有些害怕,毕竟谢朝盈不管怎么说还是谢家大小姐。
林嬷嬷和她虽暂时领了个“教养”的名头,但若是大小姐回府想起此事......
却没想到林嬷嬷半分异议都没有的附和道:“琳琅这话说的有道理,平日里谢家儿女犯了错也免不得要跪祠堂,大小姐犯错,自然也要一视同仁。”
“我尚未将此事回信告知谢府,若是大小姐认错心诚,我自然没有抓住你一点错处不放的道理。”
谢朝盈垂着睫,许久后才点了点头。
她确实想回盛京,想回到谢家。
要是林嬷嬷真写信说她的坏话,爹爹肯定怀疑她是否有认真在修身养性。
谢朝盈慢吞吞走回院中,一声不吭的跪下。
林嬷嬷冷哼一声,拿起戒尺走到她跟前命道:“张开手。”
谢朝盈掌心向上摊开。
“啪——”
硬邦邦的戒尺砸进她掌心。
谢朝盈咬紧下唇,眼泪几乎是瞬间便冲破束缚掉落出来。
林嬷嬷视若无睹,反而继续教训道:“谢家是书香世家,府上的小姐不仅要饱读诗书,还要谦良恭顺。”
“大小姐这般动辄落泪的娇弱性子,实属不该。”
谢朝盈也不想哭。
奈何她身体的确生的娇气,平日一星半点的痛楚都能让她忍不住流泪。
林嬷嬷手中的戒尺又落了一次。
谢朝盈眼泪也流的更欢了。
身侧林嬷嬷喋喋不休的教训她有些分辨不出,一片泪光模糊中,谢朝盈想起了幼时娘亲还在的光景。
——“莺莺,爱哭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这次娘亲可以帮你教训笑话你的人,但下回莺莺就要靠自己了。”
莺莺是她的小字,仔细想来,似乎爹爹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她了。
谢朝盈蜷缩了下指尖,在心中自语道:没关系的。
待她回到谢家,一定会将这个刁奴发卖出府,还有这刁奴的主子俞妙华,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林嬷嬷教训了半晌,见谢朝盈只默然垂泪,连眼皮都不敢抬起,不由轻哼一声。
到底是小门小户教养出来的,胆子居然小成这样,毫无世家贵女的模样。
怕是回京也是徒增笑谈。
现在想来,估计下毒一事也是子虚乌有,瞧谢朝盈,怯懦至此,哪有半点背地伤人的胆子?
“......大小姐可记住我说的话了?”
谢朝盈点点头。
“如此甚好,”林嬷嬷顺手将戒尺收拢,“既然知错,就在此地跪满两个时辰。”
“在此之前,不可用晚膳。”
谢朝盈依旧乖巧点头。
林嬷嬷这才转身走出院子,身后琳琅也对谢朝盈的乖顺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她追上去喊住林嬷嬷,担忧试探道:“嬷嬷,若是大小姐回府后计较此事......”
“怕什么?”林嬷嬷不以为然,“如今府上是俞夫人做主,二小姐和三少爷这几年也颇得老爷宠爱,她就算回府又能翻出多大风浪?”
“况且若不是为了......她都压根回不了盛京。”
琳琅听出林嬷嬷话有未尽之意,不由好奇问道:“是为何事?”
林嬷嬷讳莫如深的瞪了她一眼,“不该你问的别问。”
“你只需记住,谢朝盈这个大小姐就是个空有其名的花架子就行了!”
*
谢旻的官职放在盛京城中或许不起眼,但对于偏僻的月波庵来说,却是个比县令大人更威武的大官。
所以即使是谢家的奴仆,月波庵上下也不敢轻易怠慢。
更何况看这林嬷嬷动辄叱骂谢家大小姐的模样,怕是她身份在谢家也不同凡响。
慧明心中因还在担忧早间琳琅说的“考虑资助”一事,因此晚膳时不免对林嬷嬷格外殷勤。
“......嬷嬷,您试试这个,这是今春后山刚挖出来的嫩笋,很是鲜嫩可口。”
林嬷嬷掀起眼皮斜眼睨她一眼,随后慢悠悠的放下了筷子。
“食不言寝不语,这样浅显的道理居然都不明白。”
“挨着你们住了三年,怪不得大小姐性子如此粗劣无礼。”
慧明脸上谄媚的笑容顿时僵硬下去。
但碍于林嬷嬷的身份,慧明只得勉强扯出笑意继续奉承道:“是......嬷嬷说的对,是我思虑不周。”
旁边琳琅“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嬷嬷,你这话倒是错怪师太们了。大小姐还没到月波庵就已经是一副乡野性子,怎能怪她们。”
她不仅自己嘲笑起谢朝盈,还撺掇着众人附和她,“要我说啊,大小姐比之三年前已经乖顺不少,这都是师太们的功劳。”
“你们可知晓,大小姐先前为何会被送出谢家?”
琳琅话音刚落,便有小尼姑好奇开口问道:“为什么?”
琳琅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声音就先打断了她。
“嬷嬷已说了食不言,你又何必继续多嘴?”
开口的人是净空,这话当然也不是冲着琳琅,而是对着开口问为什么的小尼姑。
后者瞟了眼净空师太,乖觉的闭上嘴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无人再开口好奇询问。
琳琅唇角笑容也跟着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