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盈本以为张嬷嬷是因听说过紫云观的名气,专程来此上香。
没想到一行人到了近前,半炷香也不请,和一名藏青衣衫的道长交谈数句后便领着她去了一处僻静厢房。
“请大小姐在里边稍候片刻。”
推门等谢朝盈进屋,张嬷嬷便停在门口,似乎是没有要进来的打算。
翠袖和林嬷嬷也一道在外边。
谢朝盈给自己倒了杯温茶,边小口抿着茶水边打量着四处。
这个厢房不大,布置的也简单,屋里除了木桌外还有间偏房,而屋子最深处立着面素绢屏风,上头淡淡描着几笔山水。
近处香炉里,一缕青烟正慢悠悠地飘起来,缠上画里朦胧的远山。
温茶下肚,谢朝盈满腹的饥饿感总算勉强抑制一二。
但这明显不是什么好法子。
外边张嬷嬷望了眼天色,侧首轻声说了些什么,随后便转身离开。
指尖抚在袖口瓷瓶,谢朝盈思忖一瞬,而后拿起茶杯砸碎在林嬷嬷身边。
后者回首,只见厢房内少女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明眸泛出委屈波光。
林嬷嬷这才想起来谢朝盈从昨晚就一直未用过膳食,她微微蹙眉,心道今日可不能出岔子。
“大小姐稍等片刻,奴婢去给您寻些斋饭。”
等林嬷嬷身影消失,谢朝盈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香炉跟前,掏出瓷瓶抖落出一堆淡绿粉末。
炉中青烟微微停滞,火星需要些许时辰才能点燃粉末。
她屏气凝神,快速藏好瓷瓶。
翠袖两人背对着她守在外边,谢朝盈故技重施,走至门口指指自己的肚子。
琴心蹙眉:“大小姐在屋子里边再等一下就好。”
谢朝盈摇摇头。
琴心装作看不懂,边上翠袖却问道:“小姐可是要去净房?”
谢朝盈眨眼点头。
翠袖道:“那奴婢带小姐去吧。”
“你......”琴心万万没想到,经历了昨日那般严厉的惩罚,翠袖还敢这样向着谢朝盈。
从昨日到现在,她脸上的伤都没来得及敷药呢!
琴心撇嘴让开位置,“随便你。”
*
白烟缥缈,一炷香后,厢房内先后进来两名妇人。
为首的妇人身着石榴红遍地金马面裙,外罩云纹比甲,髻上斜插累丝金簪,虽生的柳眉杏目,但眼眸流转间颇有些傲慢神色。
后边妇人则一袭浅蓝交领裙,素锦腰带松松系着,显出别样风致。
二人似在低语什么,忽见那金簪妇人眼波一转,再未接话,径直抬脚往屏风后走去。
来人正是国公府三夫人与俞妙华。
方才看见空空荡荡的厢房,俞妙华不免心头一跳。
若真能攀上国公府这门亲事,谢家才真是要飞上枝头。
有这门姻亲干系,不管是她的芷兰还是瑞儿,走出门去,旁人都免不得要添三分恭敬。
而那位谢家大小姐,正是极其关键的关窍,只是好不容易得到金夫人垂青约来紫云观相看,人却不见踪影。
想着金夫人最后投来的一眼,俞妙华额角不觉流出点冷汗。
按理来说,谢朝盈什么都不知道,抗婚一事也自然无从谈起,是以她这反常行径的便显得略有几分不合常理。
好端端的,哪有人去会去这么久的净房。
不过这忐忑心绪才持续片刻,门扉便被人轻轻推开,有人慢步入内。
金夫人凝神细瞧。
只见少女身着鹅黄齐胸襦裙,乌发梳着简单的双髻。
双颊饱满莹润,耳际几缕散发被风拂过,轻贴在下颌柔和的弧线上,鼻梁秀气挺直,一双杏眼水润粼粼,灵动非常。
像枝头初绽的玉兰,周身都是未经世事的柔软光晕,正俏生生立在屋中。
她不觉暗暗点头,心道虽然在庵中养了三年,但相貌的确娇俏,又是尚未及笄长开的年纪,想来日后只会容色更甚。
将来带出门去,也不至于辱没国公府的颜面。
但金夫人这满意的态度只持续片刻就很快消散。
因她瞧见少女刚走到一半,便忽然似想起什么停住脚步,而后从腰间掏取出三四枚野果分发起来。
那果子不过雀卵大小,表皮却泛着叫人牙酸的青色,在掌心里滴溜溜地转。
不止是俞夫人,连门口的翠袖和琴心都人手一个。
金夫人和俞妙华不约而同蹙起了眉头。
谢朝盈才不管旁人思绪,分完果子,她大步在屋里落座,而后掏出最后一个果子,直接张唇咬下半口。
随后弯起眼眸,似十分餍足。
竟如此粗鄙无礼!
俞妙华自然看也不看那枚野果,反倒是门口两人推辞不得,象征性的咬了口果肉。
边上林嬷嬷“哎呦”两声,不知是向谁解释道:“小姐舟车劳顿,许久未进膳食,这才去寻了些野果。”
俞妙华同样咬牙收敛心绪,换上一副和蔼面孔。
“方才林嬷嬷已经为大小姐去寻斋饭了,想来也是我思虑不周,才让大小姐一时做此下策。”
“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许多大小姐往日喜欢的膳食,这野果虽能解一时之渴,但还是要少用。”
只听这话与态度,谁人不夸俞夫人一句温柔细致。
但谢朝盈只不屑冷笑,心道全都是在放屁。
俞妙华看不惯她娘亲,自然也看不惯她,三年前驱她离京时前脚在爹爹面前假意劝说,后脚就克扣金银。
将她的东西一减再减。
刚到月波庵时,她身上只有三五两银子,庵众背地里说她名义上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实则是来庵中白吃白喝的拖油瓶。
若不是数月后盛京随信为她添了许多衣物发钗,她将此典当换得些许银钱,只怕真就如俞夫人的愿,要饿死在庵里。
旧怨涌上心头,谢朝盈几乎抑制不住高涨的怒气。
恨不得立即取下银钗,狠狠划破俞夫人这张伪善的面孔。
但她到底并非三年前那个仅有一腔冲动的稚童。
她发过誓,她一定会在爹爹面前拆穿俞夫人的真面目,一定会查清娘亲身死真相让俞夫人为她娘亲赎罪。
在没有万全准备前,谢朝盈不能再同以往一样任凭心意做事。
因此她不再像数年前那般横眉冷目,反倒弯起唇际,朝俞妙华递出个友好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