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齐湛有在各种陌生场景醒来的经验,此时也不禁怔愣片刻。
逼仄空间内,少女温热的呼吸几乎拂上他的下颌,她的手紧紧压在他唇上,指尖微凉,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她脸庞浸在晦暗光线中,那双眸子清亮得惊人,仿佛将四下里残存的光都敛了进去。
少女身上的幽微香气自鼻尖蔓入。
他怔愣的更久了些。
谢朝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见他只是长睫颤颤掀起又落下,并不像方才那般眸射寒光。
心下稍定,随即试探性的略松开手。
“谢姑娘,”他气音带着呼吸扑向她掌心,“发生了何事?”
对上他那双和方才迥然不同的温柔眼眸。
不知为何,她脸有些发烫。
谢朝盈放下右手爬出床底,齐湛也很快跟着出来。
眼尖的瞥见后者衣裳沾染上不少灰尘,她略有些心虚的别开眼。
齐湛掸开腰间浮尘,余光瞥见满室狼藉与床底银光乍现的长剑,心间已经有了三分思量。
恰好谢朝盈转身回来解释了方才的场景。
他了然颔首:“是我思虑不周,给谢姑娘带来麻烦了。”
齐湛的确没想到赵燕初还会专程传信问毕安,也怪他只能在晚间出现,无法及时告知毕安。
但好在赵燕初已经跟着队伍离开月波庵,待回到盛京,再处理此事也不迟。
齐湛视线在屋子满地残钗巡视半晌,目光最终落在那块凤凰衔珠的玉坠上边。
他记得这块玉坠。
是几日前他亲手交到谢朝盈手上让其代为保管的。
魂魄易体一事玄之又玄,若按照她所说,从今日赵燕初的反常来看,这玉坠当真是关键物件。
齐湛俯身捡起玉坠。
这厢谢朝盈心中忐忑,指尖在衣摆间绕来绕去,终是没忍住拍了下他肩膀。
后者疑惑侧眸。
谢朝盈继续问了晚间张嬷嬷一事。
扣住玉坠,齐湛思绪纷飞,辨出少女唇语后勉强分出一缕心神应道:“杀鸡儆猴的伎俩罢了。”
谢朝盈眨眨眼,齐湛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解释:“借着惩治别人在你面前立威。”
“那两名丫鬟应是死契,视若无睹就是。或者拿你谢家大小姐的名头在张嬷嬷之前严惩两人,也能让她知晓你绝非逆来顺受之流。”
在齐湛看来,这事比在月波庵中挑拨琳琅和林嬷嬷还简单。
毕竟谢朝盈没有受到半分伤害,剔除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怜悯,自然能摆脱被人桎梏的局面。
谢朝盈恹恹垂眸,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齐湛回过神,见少女垂头丧气的模样隐约透出几分可怜,不禁开口道:“杀鸡儆猴这法子是有些阴损。”
“但你并非罪魁祸首,不必内疚。”
谢朝盈仍旧恹恹,她抿唇蹙眉,翦水秋瞳一片粼粼,似乎又要落泪。
齐湛唇际笑容依旧,只是眸底掠过一丝讽意。
这位谢家大小姐,性子的确良善太过。
今日若是齐湛在场,怕是两人横尸当场也不会有半分动容,身无依仗却善心泛滥,最终下场便是徒增烦忧。
“若谢姑娘依旧不忍,待你归家,将那两名丫鬟身契拿来也可。只是有时,怜悯不见得是好事。”
虽然他藏得极好,但谢朝盈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他转眸间乍泄的嘲讽。
她知晓这嘲讽从何而起。
事实上谢朝盈也清楚,翠袖与琴心的惨状是因张嬷嬷不满她自作主张,但她总觉除却踩着两人和张嬷嬷斗法,比谁更心狠外。
是有其他的法子的。
只是眼前一向聪明的男子不愿多想、也不屑多费心思在两个丫鬟身上。
谢朝盈掀睫定定望向他,吐字问道:「这就是聪明人的做法?」
齐湛唇际笑意微敛。
“在自身难保时,我一般不会在无名小卒身上浪费情绪,对人对己,都没什么用处。”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这话透出一股讥讽意味,思及少女对自己还有许多用处,齐湛旋即敛眸改口道:
“但谢姑娘并非我这样薄情之人,为此伤怀也是常理。”
谢朝盈扯了扯唇角。
齐湛摊开掌心把玉坠递至她身前,“除此之外,还请谢姑娘为我继续保管此物。”
她接过玉坠,又见他提笔写了封书信一道交给自己。
“盛京城内明月楼,甲七号房,悬浅色鸳鸯灯笼时,望谢姑娘将这信交给屋里的人。”
这算是两人之前说好的交易内容,谢朝盈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交代完事情,齐湛便欲原路返回,但刚踏出窗外,少女就跟着追来。
屋内火烛明亮,照出她绷紧的唇角与眉间。
她严肃盯住他,启唇无声:「赵燕初,你错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齐湛眯了眯眼,极快反应过来她仍旧在说那两名丫鬟的事情。
他似笑非笑瞥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
翌日,东方天际方显出蟹壳青,谢家的队伍便再度出发。
层云翻涌,车厢内谢朝盈正专心致志研磨着某种淡绿色粉末。
数个时辰后,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翠袖敲响轿壁道:“小姐,到了。”
谢朝盈率先反应过来,她捂住口鼻将那堆粉末装好,又摇醒一侧尚在梦乡的小碗,随后掀起轿帘一角。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熙攘的盛京街道,而是延绵高耸的山峰。
她顿生疑惑,但外间的人明显没有解释的打算,唤完人便静默而立,似在无声催促。
把瓷瓶藏好,谢朝盈踩着矮凳下马。
“这紫云观听说极为灵验,大小姐可想上去拜访一二?”
谢朝盈抬眸望了眼半山腰的庙宇,对张嬷嬷的建议不是很感兴趣。
但犹豫不过片刻,琴心与翠袖便双双垂首恭敬道:“大小姐请。”
两人脸颊的肿胀还未消散,经过一夜看上去还是格外瞩目。
谢朝盈抿紧唇,不声不响的径直转身往上走。
小碗哈欠连天的跟在后边。
“朝朝,我好饿啊。”
昨夜至今日,她滴米未进,先前在马车上休息时还好,现在爬起山来,那饥饿感就随之而来。
“我们多久能吃上饭呢......”
见小碗这副困倦至极还要跟着她受苦的模样,谢朝盈不由一阵心酸,只得尽量安抚小碗道:「等到了观里,就可以用斋饭了。」
在丹阳时张嬷嬷不给她饭吃是为惩治她,小碗是受她连累,等到了山上,她支开小碗就好。
半个时辰后,谢朝盈迈入紫云观。
只见紫云观青瓦素墙,隐于苍松之间,门前香客来往众多。
趁张嬷嬷她们还没到,她匆匆掏出一只银簪子交到小碗手上,示意小碗先自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