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盈惊诧,本能地往后一仰,脊背顿时重重撞上后边的木架。
她疼的蹙眉,将将止住的泪水又在往下掉。
但赵燕初眸光未有半点波动,语气愈沉:
“是何人临摹他的字迹,又是谁指使你接近我。谢大小姐,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我,你当真好大的胆子。”
寒光熠熠的利剑越过窗格直指她眉间。
胆战心惊后退半步,谢朝盈不解的比划手势,表示她听不懂赵燕初在说什么。
沾了泪的琥珀眸浸在泪里,竟似雨打过的琉璃盏,晃着细碎光晕。
更别提她指尖在比划时仍在轻颤,茫然的泪珠一颗追着一颗,跌碎在颤动指尖,绽开数朵珠花。
搅得赵燕初一阵心烦意乱。
真是见鬼!她怎么这么能哭?
右手微微用力,他剑柄在手心压的愈紧,但到底缓下三分凛冽杀意。
张嬷嬷刚到月波庵时,他便让姜青用威远侯的名头借了两匹快马,本打算跟着国公府的队伍一道回京。
没想到昨日送出的信今日就得了回音。
毕安尽职尽责回了齐湛现下的情况,并表示从未听过世子有什么远房表妹。
也是,荣亲王乃皇帝胞弟,她若真是世子的远房表妹,早跟着鸡犬升天了,哪至于被发配到那个破庙里!
还有那封书信,字迹的确和齐湛如出一辙,可既无末尾私印也无信物,他居然就这样轻易的信了她。
忆起往事,赵燕初觉得自己的额头又在隐约作痛。
他跳进窗,再度抬高剑尖冷声:“要是你再执意同我装傻,这剑尖就会先划破你这张漂亮脸蛋,再划破你的脖子。”
谢朝盈下意识捂住脸,她知道赵燕初有病,但是不知道他这病来得这样频繁。
质问的话也是一知半解不明所以。
眼见他怒意染透桃花眸,似乎她再不给出个合理解释他便要让她付出惨痛代价。
谢朝盈匆忙比划,但因压根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比划出的东西全不成句,看得赵燕初眉头越蹙越紧。
“......什么昨日晚间吃了树叶,秋天到处都是鸟,不对,”他反应过来,恨不得提剑将她捅个对穿。
“你又耍我?”
谢朝盈早在他分心看她手势时就瞄准了不远处的妆匣。
此刻见他识破自己伎俩,忙不迭转身扯过妆匣,一把掏出里边的东西用力往赵燕初面上砸去。
掏完妆匣还不算,她还把头上的钗子也拔出来凑数。
珠钗玉环堆叠在一处,被谢朝盈使劲掷出。
流苏缠着璎珞,银链绞着珠串,在半空里扯开一张灿灿的网。
赵燕初腕间一振,长剑立即迎上。
剑锋过处,一应首饰随声而裂,可那些勾缠在一处的饰物却未散落,反借着彼此牵连的巧劲袭向他面门。
他下意识侧首躲避,一点温润白光自纷乱珠光中脱出,不偏不倚正撞上他额间。
外间云层吞没最后一丝残阳日光,天地黯然。
赵燕初步伐随之踉跄一刻。
额上被击中之处的微痛尚未分明,一股奇异的酥麻却陡然炸开,瞬息漫遍四肢百骸,眼前珠翠乱影忽化作混沌漩涡。
巨大的晕眩感接踵而至。
意识消散前,赵燕初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抹白光。
是一只凤凰衔珠的玉坠。
谢朝盈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先小心上前探了下赵燕初的鼻息,确认他没被砸死后才将玉坠收好。
她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赵燕初瞧着身强力壮,却被几只珠钗砸的昏倒。
因为方才的动静太大,房门外已有人影在隐约闪动。
可万万不能让旁人知道她屋子里边有个男人!
谢朝盈忙不迭将昏迷不醒的赵燕初和他那把寒光凛凛的长剑打包塞进床下。
这头刚把剑柄踢进去,门口就传来“笃笃”的声响。
“大小姐,你睡了吗?可是有什么吩咐。”
话问的恭敬,但外边的人压根不在意她的态度,话音刚落就推开门。
两位嬷嬷一前一后迈入屋内。
只见房中一片狼藉,满地尽是零落的珠翠钗环,而少女鬓发松散,青丝泻下肩头,甚至连外衫也不翼而飞。
“这是......?”林嬷嬷迟疑出声。
谢朝盈反应极快,她赌气一般转过头,边哭边将桌上的茶盏往下丢。
林嬷嬷想不通她在发什么疯,正待仔细询问,砸完茶盏的少女便大步走至身前。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茶杯。
一侧的张嬷嬷以为少女在不满客栈的茶水太次,不由心中冷笑一声。
还未进国公府,便摆上谱了?
粗疏至此,就算喝的是西山白露,她又能尝出什么区别?
只是还不等她张口暗讽,屋内便响起一阵清晰的“咕咕”声。
这声音正来自面前的少女,她瞳孔清亮,面上没有半分羞赧之色。
张嬷嬷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此刻倒宁愿是谢朝盈方才是因茶水太次在发作。
到底哪家贵女会肚腹辘辘作响而面不改色,又是哪家贵女会因饿肚子发脾气砸的满地狼藉。
张嬷嬷甩袖离开,在心底暗下决心,日后至少要为谢家嫡女寻四个礼仪嬷嬷悉心教导。
瞧见张嬷嬷离开,谢朝盈顿时满脸失望的看向林嬷嬷。
后者清清嗓子道:“为这么点小事,大小姐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
“夜深了,还是早些安置吧。”
说罢,她也转身退出房门,绝口不提让奴才送晚膳的事。
谢朝盈当然知道这是得了张嬷嬷的授意,据她观察,林嬷嬷对这个张嬷嬷处处恭敬,简直唯她马首是瞻。
也不知道俞夫人是何等器重这个张嬷嬷,连对奴婢动刑的权力都给了她。
听着两人脚步声渐渐走远,她方才回到床榻前。
如何处理赵燕初,是个十分棘手的事情。
而一屋子的狼藉也让谢朝盈真心实意的叹了口气。
要是赵燕初一直是晚间的健全模样就好了,白日里总是颠三倒四,不知道说些什么。
正烦闷间,底下忽然响起阵清浅的咳嗽声。
听出这声音来自床下,谢朝盈忙不迭跳下榻,罗裙曳地也顾不及整理,俯身便往昏暗处探去。
指尖触到温热躯体的刹那,她如灵雀般钻进床底,紧紧掩住对方双唇。
自己刚把两人糊弄走,可不能让他再闹出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