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薄暮时分,残阳如锈,自虬枝枯桠间漏下几缕稀薄黄晕。
这光淌得极缓、极黏,似掺了蜜的鸩酒,一寸寸浸透进客栈某间房舍中。
确认关紧房门后,林嬷嬷语带不解朝屋内的人道:“奴婢愚钝,不知嬷嬷此番行径是为了......?”
客房内刚沏好的温茶雾气清浅。
张嬷嬷倒了杯茶水,并不急着入口,不紧不慢晃荡起茶杯,在林嬷嬷等的愈发不安时,她总算出声。
“你以为国公府是这么好进的?”
“我家三公子饱读诗书一表人才,与谢家嫡女做配,简直是谢家高攀。”
林嬷嬷连声道是。
论官职,谢旻如今不过一介六品文官,盛京达官显贵不知凡几,若不是谢旻投在三皇子门下得了几分垂青。
国公府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至于谢家大小姐......
林嬷嬷的奉承声听得她略微不耐,但思及谢朝盈那张清丽的脸蛋,张嬷嬷脸色到底还是缓和下来。
“大小姐容貌娇俏可人,应是合夫人的眼缘。只是她确实礼节粗陋,日后需得好好调教,我这两日不过借机探探她脾性而已。”
“若是个恣睢无理的,夫人万万不会应允。”
自盛京出发前,金夫人叫来张嬷嬷嘱咐良多,归根结底对谢家嫡女不外乎两个要求:
逆来顺受、性子软和容易拿捏。
而今日小施手段,张嬷嬷便瞧出谢朝盈的确很是符合金夫人的要求。
既没见识过高门大院的手段,又性子良善见不得奴才受苦,想来日后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轻易攥在手心。
至于谢朝盈的口疾,这在金夫人看来倒并非是缺点。
二房娶个哑巴,一是能博取同情在老太太面前卖惨,二是哑巴好掌控,婚后不至传出什么流言。
林嬷嬷颔首应声。
客栈里用的茶叶太过粗劣,见惯了国公府的名品,张嬷嬷自然瞧不上眼,因此只随手将茶盏扔掷一旁。
她不紧不慢开口:“我已经传信回府,盛京城外紫云观香火鼎盛,我家夫人也有意拜访,明日俞夫人不妨一道。”
林嬷嬷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忙接话道:“奴婢也早听说过紫云观的名头,这就给俞夫人回信。”
*
屋内寂然,少女趴在半开的窗台间,不知望着不远处的残阳看了多久。
翠袖脸上的伤口只草草包扎过,肿胀的脸颊让她吐字分外含糊:
“小姐,天色已晚,明日还需早早赶路,奴婢伺候您洗漱。”
谢朝盈没动。
小碗看见翠袖脸上的伤痕就觉心惊肉跳,在庵内时,最严厉的惩罚也不过让人扫地念经,哪有这样活生生将人脸都打肿的。
另一个丫鬟更是直接昏死过去。
而面前这个,刚受完罚就要马不停蹄的过来接着伺候大小姐。
虽然小碗心里明白,朝朝绝不是个残忍的人,但目睹两人惨状,她还是不由生出一阵后怕与畏惧。
甚至忍不住自责起来,如果不是她非要在马车上拉开轿帘,她们说不定也不会落得这样下场。
“朝朝......”发觉谢朝盈半晌未动,小碗不禁轻声开口:“洗漱吧。”
外边天光尚明,抵至丹阳后,她连晚饭都没吃,可是翠袖却说此时该洗漱了。
谢朝盈回首,视线落在翠袖红肿的面颊。
片刻后她转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谢朝盈听见小碗和翠袖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翠袖奉上粗盐和齿木,待谢朝盈漱过口后又拧干软帕替她细致擦过面颊。
软帕停在腮边时,一滴晶莹却忽然落在上边。
水珠在浸水的布巾间瞬间消弭,但很快一滴连接一滴。
翠袖抬眸,只见少女双瞳蕴水,泪水将长睫泅湿缩成一团,连眼尾都因哭泣太久染出薄红。
她唇瓣微动,吐出某些字句。
即使翠袖不通口语,也能看出谢朝盈说的是“对不起”三字。
翠袖指尖一僵,不知是否是因牵扯到了唇际伤口,她心头也不觉弥漫上一层浓重苦涩。
做奴婢的本就是贱命一条,所以即使她知晓张嬷嬷绕这样一圈子只是为了杀鸡儆猴,磋磨面前这位大小姐的性子。
她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两条奴婢的命就能打压未来三夫人的锐气,这简直是一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而这位未来三夫人的性子,也的确如张嬷嬷所想那般温驯良善。
这样的主子,若是能入府,对她们这些奴婢来说也是极好的。
撤去软帕,翠袖阖眸垂首道:“奴婢......多谢小姐体恤。”
等翠袖离开屋子,小碗凑上前来。
“朝朝,”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思索许久才低声道:“盛京的大户人家,对奴才都这么苛刻吗?”
不。
在谢朝盈的记忆中,娘亲对下人大多都是和蔼的,唯一一次对奴婢发怒,是因带她的嬷嬷受不住她哀求,为她在娘亲面前隐瞒了逃学的事情。
娘亲不仅将嬷嬷遣送出府,还罚她在屋子里边跪了半个时辰。
外边人总议论娘亲出身商户,毫无大家风范,可毫无大家风范的娘亲却自小教导她,奴才的命也是命。
“若不是家中贫贱,谁舍得卖儿卖女。莺莺,奴才的命从不卑贱,视人命为草芥、践踏人命,毫无所觉的‘高贵’才是真的卑贱。”
娘亲是世上最好最善良的人,可凭什么这样的好人不能活得长久一点,偏是张嬷嬷这样的人留着一口气。
谢朝盈眼角又悄然落下两滴泪珠。
吓得小碗连忙抬手替她擦眼泪,“你别哭啊,其实她们两个受罚不全是因为你,我不问了......”
谢朝盈勉强扯起唇角朝她比划道:「我没事。」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小碗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谢朝盈撑脸坐了一会,晚间凉风咻咻地往里扑,落了一身冷意,她这才回过神来去关窗。
一柄长剑却倏然破窗而入,银刃如霜,正正卡在棂格之间。
雪亮的剑锋向上一挑,窗扇应声而起。
长剑的主人一袭窄袖胡服,银线滚边流转暗芒,墨发半束在风中微扬,眉骨投下深邃影廓。
底下那双桃花眼本该是春水潋滟的弧度,此刻却凝着寒星似的冷意,直直迫入室中。
“毕安说齐湛压根没有什么远房表妹,你敢骗我?”
剑尖颤出清吟,一同透进来的杀意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