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驶上官道。
车内的小碗难掩激动,一边从轿帘间隙窥探着外边的景物一边叽叽喳喳和谢朝盈分享。
“我们要先去丹阳是吗?丹阳是不是离盛京就很近了,我上月也走过这条官道,不过当时是坐的牛车,马车和牛车区别好大,一点都不晃荡......”
月波庵三年谢朝盈鲜少下山,对马车这东西倒不稀奇。
但看着小碗兴高采烈的模样,她乐得眉眼弯弯,也凑到小碗脑袋边上拉开轿帘往外张望。
前边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翠袖随后敲了敲轿壁。
“外边风急,为免您身子不适,小姐还是拉上轿帘吧。”
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谢朝盈觉得这风扑在脸上只有凉爽,并未有不适之感。
所以她佯装没听见这劝告。
半晌后,翠袖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姐,奴婢这就进来为您拉上轿帘。”
她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马车里边,脸上照旧挂着恭敬的微笑。
谢朝盈摇头比划手势,小碗为她解释道:“朝、朝朝大小姐说她不想拉帘子。”
翠袖恍若未闻,径直倾身拢紧了轿帘,“若还有其他吩咐,小姐再唤奴婢就是。”
说罢,她转头钻出马车。
徒留谢朝盈和小碗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朝朝,”小碗低声道:“她好奇怪啊。”
她以前听别人说大户人家的奴婢都特别听主子的话,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这个人嘴巴上一口一个小姐,实际上压根不管谢朝盈的想法。
盯着那紧闭的轿帘,再想想方才翠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小碗忽然打了个寒颤。
“要不然,”她为自己的冲动行为生出一阵后悔,“要不然等到了丹阳,我就先回庵中吧......”
谢朝盈微恼,她重新拉开轿帘,对小碗面容认真的比划道:「你怕什么,我能护好你。」
「而且,」谢朝盈拉住小碗,指指自己的嗓子又指指她,「小碗,我需要你。」
她说不出话,翠袖和琴心都装不懂她的意思,她需要一个懂手语的人来代她开口。
对上谢朝盈的双眸,小碗心中顿时涌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
“好!”她拍着胸膛应承下谢朝盈的请求,“我不回去了,朝朝你别担心。”
谢朝盈扬唇向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风从大开的轿帘中穿过,不过片刻,外间便又传来翠袖的声音:“小姐,外边风大,奴婢这就进来为您拉上帘子。”
等翠袖再进马车,里边小碗便率先开口:“朝朝说她不想拉帘子。”
“你看不懂她的手势,但我能看懂,你再这样不管朝朝的意见,我就、就向朝朝爹爹告状。”
谢朝盈跟着点头。
但翠袖眼都没抬,只自顾自倾身想上前拉紧轿帘。
谢朝盈没想到她居然目中无人至此,方才她和琴心两人联手污蔑自己的事情还近在眼前。
谢朝盈不想当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于是她一把攥住翠袖伸来的手,略微用力将其推远。
小碗尽职尽责的转述谢朝盈的意思:“大小姐说你再敢这样不将她放在眼里,下次她就要用家法了。”
翠袖眼中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她俯首道是,随后退出马车。
小碗雀跃低呼一声。
“朝朝,我们是不是赢了?”
或许是吧。
谢朝盈微微颔首。
此后一路上平静无波,无论谢朝盈将轿帘掀开还是拢紧,都没有人再敲响轿壁提醒。
数个时辰后,马车抵至丹阳。
从盛京到月波庵路途遥远,队伍需要在丹阳暂留一夜补充粮草后再出发。
马车在客栈外停稳后,翠袖在外轻声道:“小姐,到了。”
谢朝盈踩着矮凳走下马车。
刚落地,张嬷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为何大小姐的车驾未闭紧轿帘。”
“若让大小姐染上风寒,你们担当的起吗?”
翠袖低声解释:“小姐说她不想关上帘子。”
谢朝盈闻言立即点头,不过张嬷嬷并未看她,只是慢慢踱步至翠袖身前。
“大小姐小孩心性,你也不知规劝,伤了主子贵体,你当如何。”
谢朝盈自认没有娇气到此等地步,但想想翠袖和琴心先前在月波庵隐瞒不报的行径,她还是沉默下来。
翠袖还未有所反应,琴心就忙不迭扑过来带着她一道跪下。
“嬷嬷说的是,是翠袖不知厉害,没尽好规劝之职。”
小碗从车驾上跳下来,见两人跪在地上一股脑的认错,不觉生出三分恻隐之心。
“朝朝,”小碗扯了下谢朝盈袖口,“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关不关帘子的确不是件大事,但两人之前还蓄意隐瞒她出发的时辰,还在林嬷嬷面前刻意抹黑她。
想到临行前月波庵里那句抱怨,谢朝盈反手拍拍小碗肩头,朝她比划出之前的事情原委。
“大小姐说,先前这两人在庵里就骗过她一次。出发的时辰并没有提前告知,她们在林嬷嬷面前撒了谎。”
林嬷嬷闻言顿生诧异,她视线在翠袖两人身上停驻片刻,而后落在了张嬷嬷面上。
后者脸庞浮出点笑意。
“这里边居然还有这样的内情?”她招手唤来家丁,“刁奴欺主,这可真是要不得。”
“奴婢这就替大小姐行使家法。”
家丁得到授意,立即上前架起两人,随后扬起手来,对着她们便是一顿劈头盖脸、左右开弓式的猛抽。
只听得“啪啪”声不绝于耳。
片刻后,两人面颊逐渐红肿起来,琴心唇际沁出殷红血迹,翠袖也禁受不住昏死过去。
张嬷嬷这才招手让人暂停。
谢朝盈错愕瞠目。
她是想过要惩治两人,但绝不是这样令人心惊肉跳的刑罚。
而张嬷嬷靠近她继续温声细语:“大小姐,可出气了?若还是不行,奴婢就让他们继续。”
这边发出的动静吸引了不少百姓过来围观。
望着两名形容狼狈的奴婢,再一瞧人群里绫罗绸缎的贵族小姐,当下都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年纪不大,心倒是狠毒。”
“真是不把奴才的命当命啊......”
细碎的议论声直往谢朝盈耳朵里钻,她呆愣在原地,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极了。
她难以细究这不适究竟缘何而起,但翠袖和琴心两人的凄惨的确刺的她眼眶一疼,情绪起伏后泪珠很快冲破束缚。
她想辩解不是的,她没有想到张嬷嬷会突然动用这样严厉的刑罚。
她无法开口,她想拦住行刑的家丁,可是张嬷嬷握的她手腕发疼。
谢朝盈下意识寻找起来,想让小碗为她开口。
可目睹两人惨状的小碗不知何时已松开她,沉默的转过了头。
谢朝盈转向张嬷嬷,忍住眼泪朝她摇头意图阻拦。
张嬷嬷笑道:“小姐还是还是没能出气?”
“奴婢这就让人用水把她们泼醒。”
她朝地上的琴心轻飘飘投去一个眼神,后者忍住疼痛,艰难爬到谢朝盈脚边,伸手扯住她裙摆求饶:“小姐,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小姐开恩,饶过奴婢吧。”
鲜艳橘红裙摆上的污渍分外瞩目。
围观百姓或指责或诧异的刺人目光也让谢朝盈觉得自己好似被煎在油锅中。
泪水扑簌簌的往下掉,耳边又恰时传来张嬷嬷的低语:“小姐既然心慈,见不得这些,日后多听听翠袖的规劝也无妨,您觉得呢。”
谢朝盈茫然点头。
张嬷嬷这才松开手,叫人把两人抬进去。
瞧了眼失魂落魄的谢朝盈,林嬷嬷叹口气随意指派两个丫鬟道:
“你们去把大小姐先接进客栈,烧些温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