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被碾得粉碎。
张钦阳没有再看他。
他缓缓转过身,迈开脚步。
不紧不慢地走向银行那扇巨大的防弹玻璃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移动。
他要做什么?
自首吗?
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
这个时候走出去。
除了投降,没有第二种可能。
然而,张钦阳只是站在距离玻璃门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侧着身,目光透过玻璃,望向外面。
银行之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红蓝相间的警灯,疯狂闪烁,将整条街道映得一片诡异。
十几辆公差车辆,呈扇形将银行门口的主干道彻底封死。
黄色的警戒线,已经拉到了五十米开外。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公差,以车辆为掩体,构筑起了第一道防线。
黑洞洞的枪口,从不同的角度,牢牢锁定了银行的每一个出口。
更远处,似乎还有狙击手在寻找合适的制高点。
张钦阳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阵仗,还算对得起他。
观察完毕。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大厅内的众人。
“所有人,双手抱头,靠墙蹲下。”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人群一阵骚动。
刚刚因为警笛声而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浇灭。
这个人……
公差都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了。
他竟然还想负隅顽抗?
他疯了吗!
没人敢反抗。
在死亡的威胁下。
人们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抱着头,准备向墙角挪动。
就在这时。
“等……等一下!”
一个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李盛。
这位大堂经理,脸色煞白,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但他还是壮着胆子,又一次站了出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勇士的目光看着他。
“张……这位先生……”
李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组织着语言。
“他们……他们都是来办业务的普通顾客,跟这件事没关系。”
“你看,能不能先让他们离开?”
“万一待会儿……有什么误伤,那就不好了。”
他不敢提演习两个字。
但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这是演习,没必要把无关的顾客牵扯进来。
万一哪个顾客受了惊吓。
回头一个投诉。
他这个大堂经理可吃不消。
张钦阳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盛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自己会再次被那冰冷的眼神逼退。
然而。
“可以。”
一个简单的词,从张钦阳的口中吐出。
李盛愣住了。
大厅里所有的人,也都愣住了。
可以?
他竟然同意了?
这劫匪……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所有无关人员,现在可以选择离开。”
张钦阳的声音,在大厅内回响。
“但是,我只给一次机会。”
“现在不走,就必须留到演习结束。”
演习?
他竟然主动说出了“演习”两个字!
人群中,几个本来吓得面无人色的顾客,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原来真是演习啊!
吓死我了!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起了小声的议论。
“我就说是演习嘛,你们还不信。”
“我的妈呀,这演习也太真了,我还以为真遇上抢劫的了。”
“这位小哥演得真好,影帝级别的!”
角落里。
那个打扮新潮的嘻哈青年。
一把拉住身边同样打扮的女朋友,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开口。
“别走!咱们别走!”
女孩一脸不解。
“为什么啊?吓死人了,赶紧走吧。”
“你懂什么!”
青年一脸恨铁不成钢。
“这可是现场直播啊!”
“外面全是公差和记者,咱们要是留下来,肯定能上电视!”
“你想想,标题我都想好了——‘面对悍匪,勇敢情侣淡定留在现场’,这波粉丝不得蹭蹭往上涨?”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另一边,那个穿着中山装,一直很镇定的老头,也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表情。
抢银行。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
今天既然遇上了,还是演习。
不留下来看个全场,岂不是太亏了?
走?
不走!
一时间,大部分顾客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害怕的情绪淡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好奇。
只有那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上依旧是焦急和恐惧。
她挤出人群,几乎是哭着跑到张钦阳面前。
“先生,求求你,让我走吧!”
“我……我得去接我儿子放学,晚了他就一个人在学校门口等了,我不放心……”
妇人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是真的害怕。
什么演习,什么上电视,她完全不在乎。
她只想着自己的孩子。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钦阳和那个妇人身上。
看热闹归看热闹。
但一个母亲的焦急,还是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张钦阳看着她。
几秒钟后。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妇人连声道谢,转身就想往门口跑。
“等等。”
张钦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妇人的身体一僵,脸上刚刚露出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他反悔了?
不止是她,其他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只见张钦阳拎起那个装满了“钱”的黑色旅行袋,掂了掂。
然后,他迈步走向银行的电动玻璃门。
但他没有站在门的正中央。
而是选择了一个紧靠着门边墙壁的位置。
这个位置,恰好是外面狙击手的视觉死角。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墙上的开门按钮。
“嗡——”
厚重的电动玻璃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外面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警笛声,瞬间涌了进来。
“快走。”
张钦阳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平静。
那个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不敢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银行大门。
就在她冲出去的瞬间。
张钦阳再次按下了按钮。
“嗡——”
刚刚完全打开的玻璃门,又开始缓缓地关闭。
将内外,再次隔绝成两个世界。
……
银行外,临时指挥车旁。
一个肩膀上扛着警衔,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正举着望远镜,紧紧盯着银行的大门。
他就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市局公差大队队长,周毅。
“报告,目标银行内部情况不明。”
“热成像显示有多名人员,但无法分辨劫匪与人质。”
“狙击手已就位,但无法找到目标位置。”
“谈判专家已到场,随时可以进行喊话。”
耳机里,不断传来各个小组的汇报。
周毅眉头紧锁。
这次的演习,是局长亲自下的命令。
要求他们,必须把这次演习当成一次真实的突发事件来处理。
不许放水,不许懈怠。
要用最专业的态度,检验银行的安保系统和警方的快速反应能力。
说实话,一开始他并没太当回事。
一个银行职员扮演的劫匪而已。
还是一个人。
就算他再专业。
面对外面天罗地网般的包围,又能坚持多久?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恐怕听到警笛声,就直接吓得尿裤子了吧。
然而,六分多钟过去了。
里面除了触发警报,没有任何动静。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就在这时。
“队长,快看!门开了!”
旁边一个年轻公差突然喊道。
周毅立刻举起望远镜。
果然,银行那扇紧闭的电动门,正在缓缓打开。
来了!
周毅心中一定。
这是要出来投降了。
果然,还是撑不住压力了。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微笑。
准备下令让突击队上前接受投降。
然而,下一秒。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望远镜的视野里。
一个中年妇女,惊慌失措地从门里跑了出来。
紧接着。
那扇刚刚打开的门,又在他错愕的注视下,缓缓地……关上了。
“……”
周毅举着望远镜,愣在原地。
人呢?
劫匪呢?
开了个门,放了个人质出来,然后……就没了?
这是什么操作?
旁边的年轻公差也看傻了。
“队……队长,这……这是什么情况?”
周毅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再次紧闭的玻璃门,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拿起对讲机,声音低沉而有力。
“所有单位注意!”
“这不是演习!”
“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
“把目标当成一级危险人物对待!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对讲机里,传来各单位错愕而又迅速的回复。
“收到!”
“收到!”
周毅放下对讲机,再次举起望远镜。
这一次,他脸上的轻松和随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
银行大厅内。
随着电动门的关闭,大厅再次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背靠墙壁的身影。
刚才那一连串的操作,行云流水,精准无比。
卡着视觉死角开门。
在人质出去的瞬间关门。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秒钟的浪费。
这……
这真的是一个银行职员能做出来的操作?
这比电影里的特种兵还专业吧!
李盛张着嘴,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
张钦阳从一开始,就没把这次演习当成演习。
他在玩真的!
而那个嘻哈青年和他的女朋友,此刻也笑不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
这剧本,好像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啊!